小黑夜之睛
26-11-01 16:57 微博认证:上海鑫宥投资管理有限公司 后勤 微博原创视频博主

那天下午,长安那边负责采购的刘工把年度降价协议发到我邮箱,电话跟着就追了过来。
“老周,今年乘用车这边压力大,你们那个副车架总成,整体降本指标是百分之八,账期从九十天调整到一百二十天,平台件你们作为主供,量不会少的。合同你抓紧看,本周要回传。”
我坐在办公室翻了翻那份合同,前几页都是常规条款,到了第四页,我看到一行字:“供方应无条件配合整车平台换代需求,相关专用工装及在制库存由供方自行消化。”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这个项目从三年前开始谈,那时候我们公司为了进长安的供应商体系,前前后后折腾了快一年。质量体系审核、生产件批准程序、实验室认证,光整改报告就写了上百页。
我们在重庆周边租了四千平的厂房,上了两条全自动焊接线,每条线投资将近一千八百万。
当时算的账很清楚——这个平台车型年销目标十万台,单车用我们四件产品,一共四十万件的量,按我们报的单价,三到四年能把设备投入收回来。
但今年二季度开始,情况明显不对劲。那个车型的月销量稳定在三千台左右,连目标的一半都不到,我们是按年八万台的安全库存量备的材料。
仓库里堆着快四十万件半成品,全是为这个平台定制的专用件,模具、工装、检测台,全都是锁死的,换一个平台这些设备就得报废一半。
“你答应降八个点,我们利润率就直接掉到六个点以下了。”生产经理老赵推门进来,把上个月的成本报表放到我桌上,“生产线还在走,但节拍已经在往上压了,工人加了不少班,再降本就要动人员了。”
我说:“这八个点不是谈出来的,是定出来的,没有谈判空间。”
老赵看着我:“你要是签了,明年日子更难过。”
我知道他的意思。整车的降价压力传导到我们这边,从来都不是一次性的,每年到了四季度,主机厂的降价函一定会准时发过来。
头两年我们咬着牙扛,用规模摊薄成本,想着熬到这个车型稳定上量就好了。结果销量三年没起来,设备折旧、人员工资、仓储费用,每一样都在往上走,而我们的单价被一年一年往下压。第一年降三个点,第二年降五个点,今年直接八个点。
最要命的是,以前降价好歹还能换一些东西,比如锁年度采购量、工程变更优先权、甚至是回款时间短一点。现在呢?降价就是降价,合同里其他条款越来越苛刻,交期从二十一天压缩到十五天,质量索赔条款从千分之三提高了千分之八。出了问题全是我们的责任,哪怕是他们图纸变更导致的呆滞库存。
上周有一批两千件的产品,他们那边临时改了配置需求,我们在制品和原材料直接报废了六万多块钱,我去找采购和质量经理谈,对方只说了一句话:“这个属于你们响应不到位,供应商体系里常见情况,大家都要有一点承担意识。”
“战略合作”这四个字,我听了很多年,但从来没觉得这四个字这么空。
当天晚上我没回家,坐在办公室把三年来跟这个客户做的所有项目的成本台账重新捋了一遍。我算了一笔账:如果以现在这个价格和账期条件,我们在这个平台上剩下的生命周期大概是两年半,预计还要给他们供货大约二十五万件,直接毛利润下降大约两百二十万,加上未来可能有的质量索赔和工程变更损耗,粗算亏空大约在三百到三百五十万之间。
但如果不签呢?我们在这个平台上是主供,合同有年度续签约定,如果拒绝降价,他们可以启动淘汰程序,明年的框架协议直接泡汤。
这个平台的专用设备和库存就变成了彻底的黑洞,就算把设备当废铁卖,能回收的也不会超过一百二十万。四百多人吃饭的厂子,其中两百多人就是围着这个平台的产线转的。
这已经不是一个签不签的问题了。签了是慢亏,不签是快出血。
第二天早上,我让财务把近三年的付款记录调出来。我翻到一个数据:我们给这个客户做了一年半的生意,他们有一千四百多万的货款还压在账上,其中逾期超过六十天的有将近六百万。
我们的融资成本年化百分之四点五,拖账期等于每个月白贴他们利息。而新合同的账期,还要从九十天调到一百二十天。
我跟我老婆打电话说这个事,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以前不是教过我吗,一看客户账期超过一百天,二看降价要求没有投入对赌,三看客户销量不及预期。这三条占了两条,这个生意就要考虑值不值得做下去。”
这个道理是我在很多年前在供应商大会上发言的时候讲的。那时候我们刚被一家头部车企压了一轮价,我在台上说:“供应商要把降价和真正的降本项目绑定,材料替代、设计优化、节拍改善,谁投入谁分享。对客户的需求变更和低销量设置摊销机制,只降价不改产品与流程,是把未来的利润提前交出去。年度降价要交换的是订单承诺、付款改善和共同降本,不能只用战略合作四个字来解释让利。”
没想到过了这些年,我自己也差点顺着惯性走。
我重新坐到电脑前,把合同看完了。然后我给刘工打了个电话。
我说:“刘工,降八个点我可以接受,但我有三个条件。第一,账期回到九十天以内;第二,这个平台如果年度销量低于五万台,剩余专用工装的摊销费用要按比例由双方共同承担;第三,工程变更带来的呆滞库存,要明确责任归属。”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老周,这个条件领导不会批的,现在供应商哪个不是先接受降价保份额,规模摊薄成本嘛。”
我说:“份额我都不要了。你把这个条件报上去,他们批,我就签。不批,明年这个平台你们换个主供。”
挂了电话,我点了根烟,坐在办公室窗户边上。楼下生产线还在跑,夜班的工人正陆陆续续往车间走。我知道我说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如果那边真的不批,我们要考虑最大规模的一次业务收缩,两百多人的产线可能要砍掉一大半。这不是一个轻松的决定。
但我也知道,如果什么都不要求,就这么签了这份合同,明年这个时候,我还是坐在这张椅子上,合同上的降价数字会从八个点变成十二个点,账期可能会变成一百五十天,而那句“无条件配合客户需求”的条款,会把我们最后的底裤也扒走。
汽车价格战短期不会停。我已经感觉到了,这个产业链上,能活到最后的,一定是那些有工程降本增效能力的企业。我们这几年深耕了好几个降本专利,有激光焊接替代弧焊的工艺储备,还有一个二合一料架的设计,测算能让物流成本降下来百分之十几——这些东西,在谈价格的时候,应该是筹码,而不是卷进合同里的免费赠送。
第四天,刘工打电话回来了,语气有点犹豫:“老周,你那个条件,我们内部过了一下,账期可以调整到一百天,降本目标降到六个点,但摊销机制,今年不行。”
我说:“那就先按这个签吧,明年合同续签的时候,我们再谈。”
挂完电话,我把财务叫进来:“把明年这个平台的预算重新做一版,按降价六个点,账期一百天,销量四万五千台来算。另外,把我之前做的那个新客户开发计划拿过来。”
我知道,这仗还没打完,甚至可以说,才刚开始。但我至少没把公司未来的利润,提前交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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