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识猷
26-11-02 09:38 微博认证:2025微博年度新知博主

我觉得当代人其实对友谊是有一种误解的。

在现代人的情感分工里,爱情负责承担风暴——它被允许包含嫉妒、背叛、歇斯底里与漫长的拉锯。

而友谊则被寄予厚望,应当是一片四季恒温的疗养地。我们期待朋友永远温和、得体、招之即来、挥之即去,既能分享我们的焦虑,又绝不会给我们添任何堵。

但这可能是一种晚近的强制分工,在小家庭成为人类再生产的核心之后,在浪漫主义运动兴起后,我们把几乎全部的戏剧性、排他权和自我救赎的希望,强行划归给了浪漫爱情。爱情被抬升为世俗宗教,友谊则在旁边悄然降了级——它不再被视为生死的同盟,而被改写成了一种轻量级的消遣。

但友谊的分量并非一直如此,它曾经也是高度排他的精神同盟,一生中最罕见的奇迹,个人生活中最庄严的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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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田写他的挚友拉博埃西是这样的——

“若有人逼问我为什么喜欢他,我感到很难说清楚,只好回答:‘因为是他,因为是我。’”(Parce que c'était lui, parce que c'était moi.)

“除了我能论述和阐明的之外,还有一种无法解释和命中注定的力量在促成我和拉博埃西之间的友谊。在尚未谋面之前,就因为听别人谈起过对方,我们就开始互相寻觅,就超越常理地互相产生了好感。我觉得这是一种天命。我们是通过名字互相拥抱的。一次偶然的机会,在某次市政重大的节日上,我们邂逅,一见如故,相见恨晚,从此,再也没人比我们更亲近了。……我们相识时都已是成人,他比我大几岁,我们的友谊起步较晚,来日不多了,因此,不能拖拖拉拉,按部就班,浪费时间,不能像一般人做的那样,小心翼翼,先要进行长期的接触。我们的友谊自成模式,只能参考自己。这不是一种、两种、三种、四种、一千种特别的要素,而是所有这些要素混合而成的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精髓,它攫住了我的全部意志,使我的意志浸入并融合进他的意志中;它也攫住了拉博埃西的全部意志,使他的意志浸入并融合进我的意志中,如饥似渴,心心相印。我说“融合”,那是千真万确的,我们不再有任何自己的东西,也分不清是他的还是我的。”

“我对我朋友的意图和看法是不会怀疑的,世上任何理由都不能驱逐我这个信念。我朋友的行动,不管以怎样的面目出现,我都能立即找到它们的动机。我们的心灵步调一致,互相敬佩,我们的感情深入五脏六腑,因此,我了解他的内心犹如了解我自己的内心,不惟如此,而且,我对他的信任胜过对我自己的信任。”

“我所说的那种完美的友谊,是不可分割的;双方都把自己全部给了对方,不再剩下什么可以分给别人了;相反,他遗憾自己不能变成两个、三个、四个,没有好几灵魂和意志可以用来全部奉献给他的朋友。普通的友谊是可以同几个人分享的:你可以喜欢这个人相貌英俊,那个人性格随和或慷慨大方,欣赏这个人有慈父般心肠,那个人有兄弟般情谊,如此等等。但我说的友谊绝对掌握和统治着我们的灵魂,是不可能同第三者分享的。……我发誓保守的秘密,我就可以讲给他听,且不违背誓言,因为他不是别人,他就是我。”

“说实话,如果把我的一生同在那位朋友愉快相伴下度过的四年相比较,我感到那不过是一团烟雾,是一个昏暗而无聊的长夜。从我失去他的那天起,我就无精打采,苟延残喘;娱乐的机会非但不能抚慰我,反而加深了我对他的追思。从前我们一切都是对半分享,现在我感到偷走了他那一份,我想永远放弃快乐,因为他已不在这里分享我的生活。我已习惯于到哪里都是第二个一半,我感到自己的另一半已不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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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元稹和白居易。

记得“垂死病中惊坐起”吗?元稹听说白居易被贬官到江西九江写的。

全诗是:

元稹《闻乐天授江州司马》

残灯无焰影幢幢,此夕闻君谪九江。垂死病中惊坐起,暗风吹雨入寒窗。

(江西九江:?????我们这地也还好吧?)

两个人甚至还有同一天梦到对方,然后都写了诗的事情。那天白居易在游长安的曲江,梦见了出发去四川办案的元稹;而元稹在去四川的路上,梦见了和白居易一起游曲江——

白居易《同李十一醉忆元九》

花时同醉破春愁,醉折花枝作酒筹。忽忆故人天际去,计程今日到梁州。

元稹《梁州梦》(梦酬乐天)

梦君同绕曲江头,也向慈恩院院游。亭吏呼人排去马,忽惊身在古梁州。

后来元稹先死了,白居易写,“微之微之,如何如何!天实为之,谓之奈何”以及著名的那句“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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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深厚的情感,自然会不可避免地激发出依恋、恐惧与摩擦。但因为我们将这些位置留给了性缘与爱情,以至于在友情里,我们反而缺少合适的词汇去形容和安放它们。

也有一些相关研究,比如对“矛盾关系”(relational ambivalence)的研究——你会给同一个朋友同时打出极高的亲密分和极高的烦扰分,ta同时给你强烈的“积极感受”(支持、温暖、亲密)与“消极感受”(冲突、恼火、厌恶)。

一个认识你十几年、和你吃过无数顿饭、聊过无数次天,一起虚掷时光浪费青春的人注定是不同的,ta能安抚你的脆弱,也能精准踩中你的痛处,因为ta一直在场。

还有对友谊嫉妒的研究,友谊中的嫉妒与独占欲,可能也是演化给我们的馈赠。在人类漫长的生存史里,一个可靠的盟友从来不是可有可无的搭子,而是你在生病、饥荒或遭遇排挤时能否活下去的关键防线。

当另一个新伙伴出现在你挚友身边时,当那些暗示“我在这个人生命里的位置正在被取代”的社交线索出现时,就会立刻引发“友谊嫉妒”。哪怕朋友和那位新伙伴待在一起的绝对时间还不算长,只要她表现出“那个人也能做只有我能做的事”,我们内心的警报就会瞬间拉响,催促我们采取“友谊守护”(friend-guarding)行动——比如多花一点时间陪伴对方、努力做一个更体贴的朋友,从而把珍贵的同盟留在身边。

但有时候,我们没有选择守护,而是选择了“拉扯”。

对内心深处对“被抛弃”格外敏感的人来说,朋友的一次敷衍或一个新盟友的出现,不只是一次普通的社交小事,而是“我即将被淘汰”的序幕。然而,直接对一个成年朋友说出“我害怕你不再需要我”,需要莫大的勇气。相比之下,摆出一副冷漠的脸、故意隔十四个小时再回消息,仿佛更有尊严也更体面。于是,忽冷忽热的“拉扯”诞生了:我们一边渴望靠近以获取安全感,一边又用疏离和冷战去试探对方的底线。

还有“反刍”(rumination)。为什么有些朋友之间的误会三天就能翻篇,有些却能记恨数年?因为反刍,因为在脑海里像剪辑师一样,一遍又一遍地倒带、放大那个被忽视或被冒犯的细节:她当时拿走零食的眼神、她说的第三句话、她周日晚上十一点给别人点的那个赞。有纵向研究发现,在面对冒犯时,是“反刍”的增加在先、宽恕的下降在后,而不是相反。每一次回放,大脑的威胁检测回路就会被重新激活一次,身体也随之重温一遍被背叛的压力。正是在这种日复一日的反刍中,最初那一小团失望与委屈,慢慢发酵成了包含怨恨、苦涩、敌意、愤怒与恐惧的复合情绪,即心理学所说的“不宽恕”。

我们并非生来就喜欢记恨。我们只是误以为反复翻开伤口是在弄清真相,却不知道自己是在用想象力补足了所有的“不确定”,再用想象出来的“确定”去一次次伤人伤己。

如果任由“被取代的恐惧”“试探性的拉扯”与“无休止的反刍”一路狂奔下去,昔日无话不谈的挚友,就可能反目成了不可提及的宿敌。

专门研究“由破裂友谊演变为双向敌意(mutual antipathy)”的一篇论文,标题就叫《我们曾是最好的朋友,但……》

一个陌生人想羞辱你,只能攻击你公开表露的线索;而一个曾与你在深夜里长谈的挚友,手里握着你亲手交出去的弱点地图。他们之所以能成为最准的射手,恰恰因为我们曾满怀信任地带他们参观过自己的靶心。

因为交集太密、投入太多,我们在享受支持的同时也难免承受摩擦(矛盾关系);因为这段同盟太过珍贵,一旦出现被取代的迹象,我们内心的就会痛苦煎熬(友谊嫉妒);因为羞于承认自己的脆弱与依恋,我们把挽留演成了忽冷忽热的试探(拉扯);因为在脑海里反复倒带受伤的画面,我们把一次磕碰熬成了长久难愈的伤口(反刍与记恨);直到最后,有人因为痛极反扑而把昔日的信任当成了武器,才让挚友沦为了仇敌。

在一个更加诚实的文化里,纪念友谊的贺卡上或许不会只印着“友谊地久天长”,而是会坦白地写上:“感谢你七年来给我的巨大安慰,也感谢我们在无数次互相惹毛对方、暗暗吃醋又默默和好之后,居然还坐在同一张桌子旁。”

毕竟,对我们最好的朋友而言,我们自己,也常常就是那个既让人舍不得放手、又让人忍不住在心里叹气的人。

Krems, J. A., Williams, K. E., Aktipis, A., & Kenrick, D. T. (2021). Friendship jealousy: One tool for maintaining friendships in the face of third-party threats?.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120(4), 977.

McCullough, M. E., Bono, G., & Root, L. M. (2007). Rumination, emotion, and forgiveness: three longitudinal studies.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92(3), 490.

Casper, D. M., & Card, N. A. (2010). “We were best friends, but...”: Two studies of antipathetic relationships emerging from broken friendships. Journal of Adolescent Research, 25(4), 499-526.

发布于 湖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