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们我来啦，上周实在太忙，又觉得You Can See Everything这片子也不是一句两句能讲清楚的，就耽搁了几天。
我的观后感浓缩成一句话，那就是：你可以看到一切，但依旧一无所知。

————剧透预警，预警，警————
在谈这部片子之前，大家多半都对女主角的事迹已经有所了解，曾被硅谷一众投资大佬追捧为女版乔布斯，打造“一滴血验百病”万亿美金骗局的Elizabeth Holmes，在定罪后入狱前夕，突然主动邀请摄制组来家里住，24/7全程直拍，号称你可以看到一切。这奇葩操作，难不成是坐牢前的最后一搏？最关键的是她邀请的导演不是别人，而是Nathan Fielder。

这里我想多介绍两句Nathan，放眼整个当代美国影视产业里，这家伙都属于one of a kind，很特别的存在。Nathan之前的剧集都很难归类，但古怪又好看。比如《Nathan For You》里他搞商业策划，帮一个小咖啡店主在星巴克对面开一个一模一样的Dumb Starbucks，还有以前有个小猪勇救落水小羊的热门视频，其实也是他给一家快倒闭的动物园招揽客人而拍的。他的《Rehearsal彩排》，旨在通过反复排练来推演普通人的人生。不管是纠结如何向朋友坦白以前撒过的谎，还是一对夫妻决定要不要生孩子，Nathan都可以通过重工打造真实场景，投入大量群演配合，不惜耗资耗时，为当事人不断彩排人生，而过程和结果往往会不断往出人意料的方向发展。在等纪录片的时候，推荐大家可以看看这部，绝对能刷新看剧体验，第二季结尾他甚至真的开上了商用客机。

就是这样一个最会在荒诞情境中冷眼观察，最擅长用直白莽撞的提问戳穿对方的伪装，最会用“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的超长沉默，来瓦解别人心理防线的怪才导演，近距离对战近年来最著名的诈骗犯，也太精彩了吧！难怪A24一直捂着秘而不宣，然后直接扔出炸弹，炸翻各大权威影评网站的天花板。不过，很快我们就能发现，Elizabeth对Nathan几乎一无所知，真正主张他来拍摄的是Billy，一个南加富二代，他是Elizabeth当时的男友，一起生育了两个孩子。

电影的前半段，Nathan与观众的预设立场高度一致。他对女主角完全警惕，不管这对爱侣想对着镜头表达啥，他都是毫不买账。本片的另一位导演Lance Oppenheim的影像风格也很好，大量使用紧密的面部特写，令人不安的推镜，让很多日常温馨镜头越发荒诞。Nathan就这样不怵也不回避地，杵在他们家里，像一棵古怪的植物。

随着拍摄的不断深入，Nathan开始意识到Billy好像问题更大。举个小例子，Nathan和Elizabeth在厨房聊天，她一边打鸡蛋一边回答问题，这时Billy走过来，很自然地拿走碗，继续搅打着鸡蛋。Nathan直接发问：你为什么要拿走碗？是她打鸡蛋打得不对吗？Billy一开始只是笑笑说，我只是想你们能更专心聊天。后来他又承认，她这样打鸡蛋打得不够充分。在Elizabeth入狱之后，Billy对她的数字化形象和各种社媒账号的利用更加明目张胆。不过如果这部纪录片只是把结论推向，女诈骗犯有问题，而她背后的男人问题更大，是他操控了她，那这片子也不会得到如此夸张的高分评价。

Nathan也试图跟Elizabeth沟通。可她一直睁着无辜大眼眨也不眨的，看上去真诚温暖，却始终鸡同鸭讲。眼前的女人就是很不对劲，听不懂笑话，只能字面意义理解问题，却始终坚持自己没有撒谎，并且非常困惑为什么其他人理解不了自己的表达。这到底是死撑到底，企图对着镜头玩文字游戏，还是她真的就是个大脑短路，说不明白人话的异类？Nathan开始有点发懵了，观众也开始产生疑惑。

电影的中段，Elizabeth入狱倒计时没几天了，Nathan开始发力。他先是让Elizabeth看了《The Dropout》，这部是根据她的个人经历真实事件改编的美剧，由大家都很熟悉的女明星Amanda Seyfried主演。Elizabeth在观看时明显不适，她合上笔记本，侧倒在床上。然后，Nathan带着素材去找了女演员Amanda! 他让扮演过Elizabeth的女明星Amanda再看Elizabeth看自己演的以她的故事为原型的美剧，Nathan最标志性的“彩排”风格出现了，一切开始套娃。此时，全场观众正式懵逼。

可以说女明星Amanda的出现，改变了下半部纪录片的走向。Elizabeth入狱之后，自然没办法在监狱拍摄，所以电影后半段所有涉及她的片段，都是由Nathan回忆、复述、形成剧本，再由Amanda重新表演呈现出来。她一部分承担扮演女主的任务，一部分又参与调查，配合导演一起去见Billy并套话，还有一部分则是观众的嘴替（难得在这片子里遇到一个正常人）。
接下来就要出现本片的最重要情节。

————再次剧透预警！————
Billy曾经向制片公司A24敲了笔竹杠，要求影片上映之后享受票房分润，这显然是不符合纪录片的常规伦理和操作的。在Nathan的回忆中，这次会面Elizabeth先是对着大家朗诵了一段自己所写的文章，气氛友好甚至抒情，就在Billy开口要钱的当口，楼上传来婴儿啼哭，于是她离开照顾孩子去了。这里自然有两种可能，一是两口子商量好打配合，二是她真的不知情。

在前半段电影的实拍素材里，Elizabeth曾提到过，我现在做这个纪录片不图名不图利，没有任何经济利益在里面。她面对镜头的神情和语气还是很真的，或者用Amanda的话来说，如果她真能装得那么逼真，那我们上当也不冤枉了。
如果不答应给钱，显然电影项目就无法进行下去了，最终制片人妥协了。签补充协议的是Billy。这个事很困扰导演Nathan，他先找机会单独问了Billy，我们钱也给了，那Elizabeth到底知不知情？Billy也毫不遮掩地说，她不知道，商业上的事都是我负责的。

虽然他的话佐证了前面的拍摄片段，但Nathan不满足于此，他决定绕开Billy，自己去监狱探视。几经周折，两人终于在监狱里见面了。Nathan问Elizabeth，你知道要钱的事吗？她先说完全不知道。
但快结束会面时她又说，我知道Billy要跟你聊这事。I knew he was talking to you about it. 此话一出，那不摆明了就是心知肚明吗？

当然观众看到的这一段监狱会面，是来自于Amanda根据Nathan回忆形成的剧本来重新演绎的。演到这里的时候，Nathan说唉不对，她好像不是这么说的。
她说的是，I knew he was talking to you about something. 我知道他要找你聊点事。

那就是不知情了。it和something，就这么一词之差，指向完全不一样的立场。于是他们俩演了一次，又演一次，再换一种方式，某个停顿，语气的变化，都让人有不同的感受。直到Amanda问，你有没有发现，你一直在把她的回答往比较善意的方向上引？

你是不是很在乎她？You care about her.
这下Nathan彻底懵了。

回到电影的开头，那时Elizabeth邀请Nathan跟他们一起下海游泳，Nathan说我怕水太冷了你们去吧。下一个远景里，我们看到一对男女在浪中嬉戏，本能地就会理解成Elizabeth和男友Billy，而在电影的结尾，当镜头缓缓推近，我们终于看清，海里的一男一女其实是Nathan和Elizabeth。他还是下了水。

我觉得You Can See Everything之所以能被誉为年度神片，它从根子上就不是一部记录者敏锐观察，揭秘真相的传统意义上的优秀纪录片，而是因为其本身的影片形态在不断变化着，它可以是纪录片，真人秀，社会实验，行为表演，心理惊悚片……甚至可以说它正在创造一种全新的非虚构电影语言。

随着电影的进程，拍摄者和被拍摄者之间的权力关系也一直处于动态变化中，有的影评人开玩笑说Nathan好像“爱”上了Elizabeth，有的则认为他是以身入局，展示manipulate人心是如何悄然发生的，提醒观众需要同时对摄像机两端的人都保持怀疑。

即便可以贴身观察，客观记录，人终究是无法真正了解另一个人的。你可以看到一切，但依旧一无所知。It’s about uncertainty，人的不确定性，也正是电影的迷人之处吧。
ps：片尾出字幕的时候，Billy又主动放弃了后期分润。没有公布具体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