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收了病人家属一个红纸包好的红包。
25年前的今天，我还是一个住院医师。那天，病房里来了一个腹痛的女病人。
病人75岁，有３个儿子，都在金华市区工作。大儿子是木匠。
她和老伴住在金华安地镇里面一个很偏远的山村里。
山村在武义和金华交界的地方，行政区划上可能属于武义。出门要走２公里山路才能到达一条沙石铺的机耕路， 机耕路可以通汽车。
当时，他们离安地镇上通公交车的地方有近20公里。他们出门进城一次非常不方便。（现在，机耕路已经成了公路。）
老太太在三天前开始出现腹痛，一开始没在意。两天前，出现剧烈疼痛，已经不能自己走路。不能走路就到不了山下。当年没有手机，无法和儿子们联系。
那天一早，老伴就走路到安地镇上，再和儿子电话联系上。
儿子们才从市区雇了车，叫了人，带了担架，上门把老太太抬到机耕路上，再用车运到医院里来。
老太太到病房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老太太的诊断很快就明确了：急性胆囊炎，胆囊已经穿孔，导致了弥漫性腹膜炎。

她已经处于感染性休克状态，处于危险之中，分分秒秒都可能会死去。

如果不马上手术，她肯定很快就会死去。如果给她做手术，也有可能她会好，也有可能她会死在医院里。

我简单地和家属谈了谈，在他们同意后，我们一边给她抗休克治疗，一边做手术前的准备工作，很快就把她送进了手术室。
手术开始了。我用电刀分一层一层切开病人的腹壁。切开病人腹膜的那一瞬间，只听到“轰”的一声，在切口上方竟然烧起了一股火焰，就和煤气灶上点火的时候是一样的。吓了我一跳。

幸好，火焰也就一秒钟左右就灭了，腹腔里都是脓液，切口也是湿乎乎的，所以也没有烧坏什么组织。

这是我第一次在手术中打开病人腹腔的时候，腹腔里的可燃气体被电刀的火花点燃。

打开病人肚子后，才发现患者胆囊已经烂得一塌糊涂，胆囊穿孔后，导致整个腹腔都是脓液。腹腔里的组织长了细菌后，产生了大量可燃性的气体，这样，电刀一烧就被点燃了。

这么严重的胆囊炎穿孔引起的腹膜炎，我还是第一次遇见。
到现在，25年过去，我都没有遇见过比她更严重的继发性腹膜炎病人。

手术台上，大家都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她是凶多吉少啊。能不能救回她的命，真是没底了。
手术结束后，她就没醒过来。她就被送入了ICU，全靠呼吸机维持着呼吸。

她的病情越来越严重，到了第二天晚上，我们科室讨论后认为，她已经不可能好起来了。
我和家属再次谈话沟通，问他们还有什么要求。

病人的老伴说，她在来医院的时候，还在清醒的时候就有一个要求：“她想死在家里。”
按照金华民间的风俗，一个人如果死在外面，办丧事就不能进厅堂了，必须在外面搭个棚子，在棚子里才能办丧事。所以老人一般不愿意死在外面。
更何况，交通如此不方便的小山村，如果要搭一个大棚子办丧事，所需要的场地，材料的运输，都是大工程。

以她当时的情况，脱不开呼吸机了，没有医生的帮助和护送，她不可能活得到家里。
老人和我商量，问我能不能帮助护送她到家里？
听明白了老人的困难所在，我动了恻隐之心。
当天我已经下班，如果我陪他们去，不会影响到病房里的工作。
我报告了医院领导，领导同意后，医院派了救护车送病人，我也同意护送她回家。
出门前，同事再三叮嘱我，叫我自己千万注意安全。千万注意，不要和家属发生冲突，以免受伤。

晚上９点半，我出发护送她回家：我在一路上给病人上氧气，捏皮球，模拟呼吸机给她辅助呼吸。
过了安地镇的郑宅村后，就进入了机耕路。我本来就晕车，一路上，都很难受，我还是坚持在捏皮球。

那天晚上大概十点半，机耕路的尽头，离他们家还有２公里的山路，这里只能用担架抬病人了了。

当地的村民已经有好几个人提着矿灯等在那里了，有帮照路的，有帮抬担架的人。
山路在山涧边，山涧很深，路窄而不平，两人并排走，非常困难。
一个山民专门给我照灯看路，就是这样，我也几次差点摔倒。 我自己走路都成问题，再也没有办法给她捏皮球了，只好放弃给她捏皮球。
大约11点，担架到了她家门口。
这个时候，他们把担架放在了地上。村民们大声说：“快叫医生来看看，人是不是还活着！”

她不能自主呼吸，我没给她捏皮球半小时了，怎么可能还活着呢。可是，我懂得他们的意思，我懂得这里的风俗习惯。
我拿起听诊器，装模作样地停了听，然后很大声地说：“她还有心跳！还活着！”
抬担架的山民马上大声地说：“医生说了，她还活着，快抬到床上去吧！”

我懂得风俗习惯，我也知道他们的需要。所以，病人抬到床上后，我在他们另外一间房子里喝了一杯茶，过了大约２０分钟，再去看看病人。看完病人再宣布，病人刚刚去世了。
顿时，他们家里一片哭声。

我和救护车司机向他们告辞，我得回金华了，第二天，我还得上班呢。

还没出家门，病人的大儿子就拿来了红包，我和司机一人一个。
我坚决推辞。
这个时候，病人的老伴来劝我：“医生啊，真的谢谢你半夜三更能够送她回家。送你这个这个红包呢，是我们这里的风俗。你是个医生，你接触了死人，按照我们农村的风俗，不吉利。所以我们给你一个红包，去去邪。红包是给你辟邪的吉利包，你就收下吧！”

推辞不过，我和司机都收下了红包。
红包里有50元钱。25年前，50元可以买133个肉包子，相当于现在的270元。

第二天，我上班后，和主任汇报了红包的事情。
我忐忑不安地问：“这红包收得对吗？要不要交到行风办去？”
主任说：“你要尊重金华的民间的风俗习惯，这是民间的吉利包，就是叫你不要把晦气带回医院里来。你要是不收这个红包，我都不要你来上班。”
就这样，我做医生以来，第一次收下了病人家属的红包。
你们觉得，作为医生，我该收家属这个红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