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择中医__董洪涛
26-11-04 06:35 微博认证:南宁选择中医工作室创办人 健康养生博主 头条文章作者

小柴胡汤与升降散合用的思考

一

小柴胡汤出自《伤寒论》,属于经方,为少阳枢机之主方,其功能在于调和肝胆,疏解少阳之邪,同时兼顾脾胃,调和营卫,适用于少阳病证,如寒热往来、胸胁苦满、口苦、咽干、目眩等。

而升降散源自杨栗山《伤寒温疫条辨》,是一首时方,为温病火郁证的代表方。其功能在于升清降浊,调节气机升降,适用于气机失调,阴阳不和的病证,如头痛、眩晕、胸闷、腹胀等。

小柴胡汤与升降散,一主少阳枢转、和解表里,一主升降气机、宣泄郁火,看似分属伤寒、温病两条体系,实则内核相通,即皆着眼于气机郁滞、阴阳出入失常。临床相合,可打通“少阳枢机”与“三焦升降”两个层次,对于郁证、热病、杂病中气机闭塞、火伏于内、表里不通诸多顽疾,拓展了经方运用边界。

把二方合为一方,我称之为小柴胡升降散。

二

合方之后,其功效主要体现在以下三个方面:

其一,调和肝胆与调节气机

小柴胡汤以柴胡、黄芩为主药,重在疏肝解郁,调和肝胆平衡;升降散则以姜黄、大黄为主药,重在调理气机升降。

二方合用,既能调和肝胆平衡,又能调节气机升降,适用于肝胆气机失调,阴阳不和的病证。

其二,清热解毒与透邪外出

小柴胡汤中的黄芩具有清热解毒的作用;升降散中的蝉蜕、僵蚕则具有透邪外出的功效。

二方合用,既能清热解毒,又能透邪外出,适用于外感热病,邪气内陷的病证。

其三,补益正气与调和营卫

小柴胡汤中的人参、甘草、大枣具有补益正气,调和营卫的作用;升降散中的姜黄、大黄则具有活血化瘀的作用。

二方合用,既能补益正气,又能调和营卫,适用于正气不足,气血不和的病证。

综上所述,此二方合用时,既能补益正气,又可调畅气机;既可清热透邪,又可调和营卫;既兼顾少阳病,又治疗外感病。

进一步说,小柴胡汤合升降散在治疗少阳病证、外感热病、肝胆气机失调、气机失调与阴阳不和等杂病方面当有不错疗效。源于合方后有调和肝胆、调节气机、清热解毒、透邪外出、补益正气、调和营卫诸多功效,由此可以推测,此合方在临床中具有广泛的适应症。

三

两方相合的病机契合点在于同时具备两个病机,一个是少阳郁闭,另一个是三焦火郁。这也是此合方最核心的理论根基。从临床来看,大量杂病以及外感迁延病症,常具备此合方的复合病机。

需要注意的是,少阳既有胆,也有三焦。胆为足少阳,三焦是手少阳。胆主升发,胆气是三焦气机升降的重要动力。《难经》言三焦为“原气之别使”,三焦通行诸气。少阳枢机是气机出入之门户,三焦是气机升降之通道。门户不开,则通道壅塞;通道壅塞,则门户更难转枢。二者互为因果。

显然,此合方的核心病位在少阳,且都源于少阳枢机不利,一方面导致胆木郁滞,另一方面导致相火内郁。相火内郁会影响三焦的升降失司,出现清阳不升,浊阴不降,火郁伏于内的病状。

简单拆解此合方的病机链条:

源于情志、外感或劳倦内伤,会导致少阳枢机郁滞,胆木不舒,相火不能正常敷布,相火郁而化热,会流窜至三焦,在上焦郁热则咽痒、心烦、失眠、头胀,在中焦郁热则痞满、嗳气、纳差,在下焦郁热则大便不畅、小便黄。

于是清阳被郁而不能升,浊热痰瘀不能降,这会导致火郁于内,热难外透。此时若单用小柴胡汤,则只能枢转少阳门户,而清火之力偏弱,郁火沉在三焦,散之不透;若单用升降散,则少阳门户不开,气机出入无路,郁火容易复聚。

这就是小柴胡汤与升降散合方的价值,一方面小柴胡汤开少阳之枢,管“出入”;另一方面升降散理三焦升降,管“上下”。出入与上下同调,一气周流方能复圆。

这里可以用清代大医黄元御的“一气周流”学说来解释。此证的木气(胆)郁滞是周流的卡点;清阳下陷、浊热上逆是周流的逆乱。小柴胡汤疏木转枢,升降散升清降浊,使一气周流复常,则郁火自散,不是刻意清火。

这里要辨析一个极易出错的观点:两方合用,不是“清热叠加”。

小柴胡汤用黄芩清的是少阳郁火;升降散用大黄泄的是三焦郁浊伏热。若只是单纯的少阳不和,无三焦郁闭火伏,不可妄加升降散;若只是温病三焦火郁,无少阳枢机郁滞导致的胸胁苦满、往来寒热、心烦喜呕等,也不必合小柴胡汤。

四

历代医家关于小柴胡汤与升降散合方,也有相关论述:

1.杨栗山本身并未用柴胡配升降散,因其所治为时疫暴热,邪势猛峻,以升降散急开三焦;但杨氏明确提出:郁热“有兼少阳者,兼见胁痛、呕逆、寒热如疟,宜兼和解”,已经埋下合方思路。

2.叶天士《临证指南医案》:“胆火内郁,三焦皆热,治法宜疏少阳,兼宣三焦。”叶氏治胆郁火升,喜柴胡、黄芩配豆豉、蝉衣、郁金,即是和解叠加轻宣火郁的雏形,和柴芩合蝉蜕、僵蚕思路相通。

3.当代大医蒲辅周认为:“治郁热,重在升降,又贵在和。郁而不兼表里不和者,升降散为主;郁而兼少阳不和,寒热时作,胸胁不适,必兼和解,不可一味升降攻散。”蒲老临证常柴芩与蝉蜕、僵蚕同用,慎用大黄,把升降散柔化,用于内伤久郁。

4.当代伤寒大家刘渡舟教授擅用小柴胡汤,他提出“少阳为枢,郁则百病生”的观点。对于少阳郁热深入血分、三焦不畅的顽固低热、荨麻疹、肝胆病,常于小柴胡汤内加姜黄、蝉蜕,疏郁透热,即是两方合方的简化用法。刘老特别提醒:柴胡升散,若纯是阳明实热,不可妄用,必须是郁火,才宜升透。

5.当代温病大家赵绍琴教授的温病心法认为:“火郁证,首在透散,忌寒凉冰伏;若郁火来自肝胆少阳,当疏木与宣郁并行。”赵氏治很多慢性火郁,柴胡用量宜轻,取其疏枢,不仗其发汗,蝉蜕、僵蚕轻清宣上,姜黄疏通血络郁滞,大黄可酌情去之,防伤中。

……

以上诸位医家共同指向一条准则,即火郁可升。但治郁有不同的途径,若半表半里之郁必须和解;三焦弥漫之郁必须升降。两郁同见则两方同用。

五

以下分析此合方临床运用时的核心辨证要点,以及高频临床病种。

其一,核心辨证要点。

必须满足多条即可考虑用此合方:

1.少阳证指征,出现胸胁胀闷或疼痛、心烦易怒、情绪不畅则加重、口苦、咽干、默默不欲食、恶心嗳气、寒热不定等。不一定非要出现典型的往来寒热,可以是时觉烘热、一阵怕冷。

2.三焦火郁指征,出现身热或低热缠绵久久不退、头面烘热、咽痛、目胀、失眠烦躁、皮肤痒疹、肢体莫名灼热、大便偏滞或不畅(不一定干结)、舌苔黄而不燥、舌质偏暗或有郁点;

3.关键舌脉:脉多弦而沉涩,或弦数不畅——弦为少阳,沉涩是郁伏,热郁在内不得外达;舌苔薄黄或黄腻,大忌舌红绛干燥、阴液大亏之证,升散会耗阴。

需要重点鉴别的是:实火宜清,虚火宜滋,唯有郁火适合升散。郁火的特点是热象时轻时重,越凉药越难受,寒凉压下去很快复发。

其二,高频临床病种。

1.外感迁延发热,表现为感冒后低热多日,输液、苦寒清热无效,口苦胁胀,心烦,一身郁热,属于邪陷少阳、火郁三焦。

2.情志相关杂病,包括焦虑、躯体化障碍、更年期烘热等,出现胸胁苦满,心烦失眠,头面阵阵发热,大便不畅等症状。

3.肝胆系统疾病,如慢性胆囊炎、肝胆息肉等,出现胁痛口苦,容易上火,脘腹痞闷等症状。

4.过敏性疾病,如慢性荨麻疹、过敏性咽炎等,发作时出现口苦心烦,且情绪诱发,属于少阳郁火外发于皮肤咽喉者。

5.疑难杂症,比如不明原因的肢体灼热、顽固性痤疮、耳鸣(郁火上扰)等,且常规清火无效者。

6.疫病后调治,尤其适合于感染之后遗留长期郁热、失眠、胸闷,源于枢机不转,三焦郁闭。

六

小柴胡汤比较好用,升降散则不容易用好。我的理解是,用好此合方的本质在于深刻理解“郁”。

小柴胡汤的“和解”,本质是给邪气一条外出之路;升降散的“升降”,本质是给郁气一条下行之途。郁火之所以难治,就是热被气机困住,向外无路,向下无路,困在三焦少阳之间。

治火热证时,我们往往喜用苦寒直折,这是容易火压在里面,进而会冰伏气机,虽然暂时热减,但郁闭更甚,会造成反复难愈。尤其是若单用小柴胡汤而没有降泄之药,则郁火会往上冲,容易出现头痛、衄血;若单用升降散而不开少阳之枢,则表里不通,邪无出路,郁热难以迅速平息。

小柴胡汤与升降散相合,是开出路、调通道同时进行。既从少阳向外透,又从三焦上下分消,这个理念完全符合《内经》“火郁发之”的治则。“发之”不是发汗,是舒展郁闭的气机。

刘渡舟先生说:“善治少阳者,要知少阳不但有寒热,还有郁;善治火郁者,须知火郁常借少阳为出入。”这句话恰是此方合方的点睛之笔。伤寒和温病,本不是两截学问,气机郁滞是共通病机,经方与时方,完全可以在气化层面汇通。

七

小柴胡汤与升降散合方时,药量当如何取舍与化裁呢?

我从临床来体会,两方合用时不必原方全搬,其核心在于掌握升降散四药的进退。

其一,内伤郁证偏缓和。

此时小柴胡汤可用正常剂量,而升降散的用量可轻一些。比如升降散中僵蚕6–10g,蝉蜕3–6g,姜黄6–10g,并且可以去掉大黄。

适用于久郁、体虚、无明显腑实,只需要升清降浊、透散郁火。大黄沉降攻泄,久用有伤损脾胃之弊端。我在治疗内伤杂病时十之七八不用大黄。从前贤经验来看,蒲辅周、赵绍琴等医家多这样用药。

其二,内伤郁热较重。

三焦壅滞,表现为大便黏滞不畅,胸中灼热,舌红苔黄厚。此时升降散可恢复用大黄,但还是建议用小量,比如用制大黄3–6g,用小量大黄的目的是取取泄浊,但不取峻下,火泄即去,不可久服。

杨栗山原方中大黄量偏重,是针对急性温疫,而治疗内伤杂病时不可照搬。

其三,内伤杂病亦可加减。

郁火上扰,咽痛、头胀,可加连翘、薄荷,轻宣上焦;

郁滞入络,胁痛刺痛、舌暗,可加郁金、赤芍;

痰浊郁阻,舌苔厚腻,可加茯苓、厚朴;

阴液已有暗耗,口干明显,可去蝉蜕、僵蚕减量,加麦冬、白芍,防升散耗阴;

脾胃偏弱,容易腹泻,可姜黄减量,去大黄,加炒白术。

八

综上所述,小柴胡汤合升降散,以少阳枢机为门户,三焦升降为通道,主治少阳郁闭、三焦火郁证。小柴胡转枢而和表里,升降散升清而降浊,一主出入,一主上下,一气周流同调。

临床核心在于辨识“郁火”:热象时作时止,苦寒不效,脉弦不畅;急性热郁、腑气不通可全方使用,内伤久郁、体质偏弱,多去大黄,轻用蝉蜕僵蚕,顾护中焦。

此合方拓展了小柴胡汤的治疗边界,也给升降散增加了和解表里的层次,对于当今临床大量情志诱发、迁延反复、常规清热无效的郁热类疾患,是一个理论扎实、可重复、有实效的合方思路。

但要注意的是,小柴胡汤合升降散并非包治百病,在临床应用时亦当有所禁忌。

1.阴虚火旺,潮热盗汗、舌光红少苔者,禁用,升散药耗阴,越治越燥;

2.阳明实热,大热大汗、脉洪大者,当用白虎,不是郁火,不宜升散;

3.正气极虚,乏力畏寒,无郁热征象者,不可用;

4.孕妇慎用蝉蜕、姜黄、大黄;

5.纯寒无郁,脉沉迟舌淡者,本方全不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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