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讲马颖毅教授关于研究中国留学生课堂参与的文章（第二部分）。来解释「很多中国留学生上课不爱说话」这个现象，除了第一部分提到的历史文化传统，文章还讨论了其他几个因素。

一个是语言焦虑。

这里的重点不只是「英语到底好不好」，而是「你觉得自己的英语够不够好」。
有学生说，教授其实已经告诉她英语很好了，但她自己说话的时候还是会不停地想：刚才语法有没有错？这个词用得对不对？表达是不是不够自然？

作者借用了Du Bois的double consciousness 来理解这种状态：中国留学生会不断想象自己在native speaker眼中是什么样子，用一个想象中的「标准英语」审视自己的语法、发音和用词。有时候真正让他们沉默的，甚至不是外界的批评，而是已经内化了的那个批评自己的声音。

另一个很重要的因素是应试教育。

中国学生从小面对的大量问题都有「正确答案」。老师问问题，我们首先想的是：正确答案是什么？而不是：我现在对此有什么想法？
久而久之，学生不仅习惯了寻找正确答案，也会非常害怕给出错误答案。
但到了美国大学课堂，教授经常抛出来的恰恰是开放性问题。本来就没有一个唯一正确的答案，目的就是让大家把不同观点说出来，再在讨论中慢慢形成、修改自己的想法。
文章里一个中国学生后来才意识到这一点。他说，美国学生从小就知道很多问题是 open-ended 的，所以他们敢说；而中国学生已经被原来的教育体系训练得相信there is a right answer，所以第一反应总是害怕犯错。

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因素是：中国的考试体系本身很少奖励「说」。
高考基本上是书面考试。一个学生会不会在全班面前提出一个好问题、能不能即兴表达观点、能不能和同学进行一场有来有往的讨论，长期以来都不是最重要的评价指标。
所以学生当然会把大量时间投入那些「会被考」的能力。
到了美国大学以后，游戏规则突然变了：课堂 participation要直接计入成绩；presentation 是非常常见的考核方式；教授普遍认为，把自己的思考过程清晰地表达出来，本身就是学习的一部分。
也就是说，中国学生面对的不只是语言环境变了，而是「什么算一个好学生」的评价标准也变了。

当然了，中国留学生内部也有很大的差异。
作者发现，对自己所学专业真正感兴趣的学生更容易主动发言；在录取门槛较高的大学就读的学生也更可能积极参与课堂讨论。小组规模也很重要：很多中国学生在 small-group discussion 里更愿意表达，但一到很多人面前就会明显焦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