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懿发动高平陵之变那天，他的亲弟弟司马孚，就替他守在宫门。

这件事以后，司马家真正走进了曹魏权力中心，司马孚也因为有功进爵。

可十一年后，司马昭已经掌权，魏国皇帝死在宫门前。

满朝大臣一时无人敢上前。

第一个奔过去，把皇帝抱在怀里痛哭的人，还是司马孚。

他哭着说：

“杀陛下者，臣之罪也。”

又过了五年，司马炎正式取代曹魏。

八十多岁的司马孚拉着末代魏帝的手，再次哭了。

他说：

“我到死，都是大魏的臣子。”

可问题来了：

这个自称到死忠于曹魏的人，司马家夺权最关键的一步，他自己明明也出过力。

司马孚年轻时，并不是靠着哥哥司马懿才进入曹魏。

曹操还在的时候，他先在曹植身边做官。曹植才气很高，也很自负，司马孚常常当面劝他收敛。曹植起初听不进去，后来反而向他道歉。

再后来，司马孚去了曹丕身边。

建安二十五年，曹操去世。消息传来，曹丕哭得太厉害，朝中群臣也乱作一团。司马孚却在这个时候站出来，劝曹丕不能只顾着像普通人一样尽孝，因为天下正在等新主。

群臣仍聚在一起哭，次序都没了。司马孚当众厉声说，眼下最要紧的是尽快奉嗣君即位，镇住天下，光哭有什么用？

随后，他与尚书和洽整顿群臣，安排禁卫和丧事，奉曹丕即位。

那时候，他做的还不是司马家的事。

曹丕刚登基，身边旧臣便想趁机进入侍中、常侍等要职。司马孚却拦住，说新君刚立，正该从天下选择真正合适的人，不能只顾着让旧人彼此推荐。

孙权一度向魏国称臣，答应送来人质，也答应放回于禁，可事情迟迟没有兑现。曹丕问司马孚该怎么办。司马孚没有主张立刻翻脸，只说吴地遥远，不能因为一时迟延就用中原的规矩逼得太紧，先把自己的兵马养好，再看对方究竟怎么走。

后来于禁果然回来了，人质却始终没有送到。

到了曹叡时期，司马孚越来越被倚重。

曹叡准备起用他时，还专门问身边人：司马孚像不像他哥哥司马懿？

身边人说，像。

曹叡很高兴，说自己若有两个司马懿，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司马孚此后管军国支用，也替关中提前准备兵力和屯田。诸葛亮一次次北伐时，他就在曹魏朝廷里，替这个王朝想办法守住关中。

后来他做到尚书令。

可曹爽掌权以后，司马孚忽然往后退了。

《晋书》说得很简单：曹爽专权，何晏、邓飏等人用事时，司马孚“不视庶事，但正身远害而已”。

他没有公开冲出去反对，也没有靠近曹爽，只是尽量把自己收回来。

《晋书》没有留下司马懿事先和他说过多少，也没有解释司马孚为什么在已经退开的情况下，最后还是没有继续退下去。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反而更难把他归到某一边。

高平陵以后，他也没有从魏国朝廷消失。

东吴诸葛恪围攻新城时，魏廷让司马孚督二十万大军前往寿春。将领们都想赶紧决战，司马孚却不同意。他说攻城的一方本就在借守军的疲惫求功，越着急越容易顺着对方的节奏走。于是大军停了一个多月，等吴军自己露出退意再向前推进，诸葛恪最终撤走。

这时的司马孚已经不是一个只靠兄长身份站在朝中的宗室。他仍然在替曹魏带兵、守边，也仍然被魏帝当作可以托付军务的人。

司马懿执政以后，《晋书》说司马孚“常自退损”。后来司马师、司马昭掌握大权，曹魏皇帝一次次被废立，司马孚“未尝预谋”。

两个侄子知道叔父辈分和名望都重，也没有强逼他参与。

可后来的废立，他又一次都没有参加谋划。

他仍然做着魏国的官。姜维进攻陇右、王经战败以后，年纪已经很大的司马孚还被派去镇守关中，统领诸军。魏廷继续用他，他也继续替魏廷做事。

直到公元260年，事情终于越过了一条所有人都看得见的线。

曹髦死后，司马孚接着做了两件事。

他先上奏，要求追查主事的人。

郭太后原本下令，要用庶人的礼仪安葬曹髦。司马孚又与群臣上书，坚持不能如此草草结束，最终替这个已经失去帝位和性命的年轻人争到了王礼。

那时候的司马孚已经八十岁左右，司马昭掌握着真正的权力。曹髦已经死了，替他争一场葬礼，也不能再改变朝廷里谁说了算。

五年以后，曹魏结束。

曹奂离开宫城以后，司马孚没有跟着他离开，也没有辞掉所有身份回乡。

司马炎反而给了这位叔祖极高的待遇：封安平王，食邑四万户，拜太宰，持节，都督中外诸军事。朝会时，司马炎亲自迎拜，又亲手给他敬酒，礼数更像在侍奉家中最尊贵的长辈。

司马孚接受了这些。

他继续活在晋朝，而且一直活到了九十三岁。

“大魏纯臣”四个字还在，晋朝的王爵、太宰和四万户食邑也都是真的，而且都写在史书里。

《晋书》偏偏又记了一句：司马孚虽然受到这样的尊宠，却“不以为荣，常有忧色”。

他没有离开自己的家族。

也没有机会再回到已经不存在的魏国。

泰始八年，九十三岁的司马孚走到生命最后。

这一次，没有皇帝需要他安慰，也没有哪一场政变正在发生。

他留下遗令，要求薄葬。

遗令开头，他没有写“大晋安平王”，也没有写“太宰”。

只写：

“有魏贞士河内温县司马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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