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系列
9
哥哥哥哥哥哥

“哥哥！”
　　嗒嗒嗒奔跑的脚步声伴随着生涩的声线由远及近，躺在折叠躺椅上的江域将遮脸的大叶子往下拽了拽，有些无奈，这异种自打会发出人类声音之后，就像开启了某种程序，开始“哥哥哥哥”不停。
　　谁是它哥？
　　江域头一回听时对此表明了自己拒绝的态度。
　　异种闭住了自己的嘴，低着头，露出失落委屈的模样。
　　江域不为所动，不过十分钟之后，这异种又叫，“哥哥。”
　　“哥哥。”
　　“哥哥。”
　　越叫越熟练，浑然不管江域抗拒的神情，江域不让它叫，它就委委屈屈地裹着那件皮夹克缩在副驾上，低着头颅骨，不吭声，转头就将江域的禁令抛在了脑后。
　　这异种非常狡猾，它早已看出了江域吃软不吃硬，每每停车，它便主动去给江域搜寻食物和水。
　　江域测试了几回，竟都是不曾被污染的东西，都是人类能入口的，他测试时，异种就巴巴地看着他，等江域抬起眼，它就叫一声“哥哥”，任江域再是郎心似铁也不由得生出一点愧疚。
　　江域已经知道这白骨异种不吃人类的食物，异种却偏要来凑一脚，而后吃得骨头架子里肉菜乱挂，汤汁横流。江域无言，异种察觉了他的目光，抬起脸就冲他咔咔笑，扭捏着背过身，留给江域一根脊柱尾巴骨，实则遮不了半点丑。
　　这欲盖弥彰的动作透着一股子烂漫的愚蠢，看得江域发笑，竟觉得眼前这只异种有点儿可爱。
　　它莫名地爱惜江域那件皮夹克外套，吃东西时要脱下来，叠得齐齐整整放在一旁，吃完了，再自己去寻水源把自己冲得干干净净，才美滋滋地穿上那件外套——它还从江域行李箱里扒出了一条裤子。
　　江域看得稀奇，目光也放肆，往异种的胯骨，腿骨上来回打转，异种难为情得从头到脚都红温了，拿裤子挡下身，江域哼笑着说它都没了，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江域不是头一回开异种玩笑，也不知怎的，异种听了这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骨，又望着江域，不咔咔乱响了，低着头颅骨，不再闪躲着要穿裤子了。
　　江域是车行驶过一段路才发现异种的异样的。
　　异种并不是一个安静的性子，平日里江域开车时，它能拿自己一身的骨骼咔哒咔哒给江域当一路的伴奏，不是趴窗上，就是扭头盯着江域看，如今却半晌都没动静。江域余光扫了眼，这才发觉不见异种光滑圆溜的颅骨，往下一看，两只干净莹润的骨手却攥着裤子昭示它还在车上——这是又把自己缩回夹克里了。
　　江域说：“哎。”
　　没有声音。
　　换了往常，要么是轻快的咔咔声，要么是“哥哥哥哥”。
　　江域伸手拽了下，夹克朝他方向一歪，里头果然是一具歪歪扭扭躺着的骨骼，江域疑惑道：“干什么呢？”
　　异种抬头看了江域一眼，闷闷的“咔”了声，一副丧气模样。
　　江域笑了，他见过这异种鬼似的跟踪他的样子，也见过它装傻充愣的模样，大多时候这只异种都表现得活力充沛，热情洋溢——江域很难形容一只异种怎么会热情，可眼前的异种就是给了他一种热情洋溢的感觉。
　　如此丧气，还是头一回。
　　江域思索了片刻，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只异种为什么不高兴，他顿时有些哭笑不得，这时异种突然可怜兮兮地叫了声，“哥哥。”
　　江域没来由的，心头一软，想，虽然是异种，看骨龄，也不过二十左右的年纪。这些日子相处下来，这只异种的行事风格和思维方式，与其说是异种，倒是更像是人。
　　死去变成一具骨骼，已是极可怜了。
　　一念及此，江域说：“对不起，我说错话了。”
　　他认错认得干脆，异种愣了下，“咔？”
　　江域指了指异种腿骨上的那条裤子，道：“这条裤子已经坏了，我给你拿条新的吧。”
　　江域外出执行任务，打斗是常事，再是耐磨结实的布料也会损坏，异种拿的这条就是一条坏了的裤子。
　　它直直地盯着江域看了好一会儿，江域看它一眼，异种蹭的从夹克里长了出来，“哥哥！”
　　江域听着它扬起的调子，笑了声，异种又叫了声，竟有几分甜蜜亲昵，江域索性停下车，给它拿了条崭新的裤子，想了想，又翻出了一件上衣。
　　异种当着江域的面袒露下身还是有些不好意思，江域说：“行，你自个儿穿。”
　　异种吭哧吭哧又咔哒咔哒地折腾半天，将皮带在胯骨上缠了好几圈，才将裤子穿好，江域回身打量着穿戴一新的异种，他知道异种个头高挑，腰细腿长，身形比例绝佳，却不曾想，藏进人类衣服里的异种竟越发像个活人。
　　江域笑了，说：“别说，还真有点儿样子。”
　　异种被夸得颅骨泛红，“咔咔……”
　　它咧着上下颌骨，声儿一出，闭上嘴，叫了声，“哥哥”。
　　“啧，把这两字儿当标点使了是吧，”江域说，“咱俩指不定谁大谁小呢。”
　　异种：“哥哥！”
　　江域：“你死的时候多大了？”
　　异种：“咔咔。”
　　江域：“末世来之前死的？对了，你怎么死的？”
　　异种装傻，“咔咔。”
　　江域当然看出它在装傻充愣，气笑了，扬了扬下巴，说：“喜欢叫是吧，来，叫哥哥。”
　　异种欢欢喜喜甜甜蜜蜜，“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