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的爱》:富人有可能替穷人讲述历史吗
《可能的爱》有一个看似极不高明的技法,在李沧东以前的电影里,我们都很少看到。这一技法就是闪回。那种直白的回忆镜头切换,去交代人物历史、填充故事背景,一般只有偶像剧或类型片才好意思这么干。熟悉李沧东的观众,看到女主受访时,画面多次闪回到二十年前,露骨地呈现记忆内容,可能有点失望。他是不是已经老到没办法用更自然更含蓄的方式,把故事说完整了?说实话我一开始也有这种烦躁。这种粗糙拼贴并不在我观看李沧东的预期里。
但随着故事行进,艺智(赵汝贞)的纪录片摄像机存在感越来越强。到电影第三幕,安美玉(全度妍)凌晨尾随丈夫到密林深处,目睹他彻底崩溃,惊慌之中转身发现了艺智竟黄雀在后,用手持摄像机饥渴地捕捉着眼前的一切。我突然理解了那些闪回片段的用意:
那些具体的闪回原来是艺智的想象。是她把美玉原本飘忽的遐想,变成了武断的影像。
回忆,和关于回忆的影像,原本就是两种事物。那些青春往事画面,淳朴的田园少年场面,单纯的青年劳工交往,种种画面究竟来自安美玉的回忆?还是坐在安美玉对面、作为拍摄者、观察者、剪辑者的艺智的想象?艺智是真的想走进美玉的人生,像姐妹一样倾听她的爱情史?还是只想从这个苦命的女人身上提取素材,从她动情的讲述里,寻找一切适用于自己叙事目的、能引发纪录片美学效果的视觉现场?
从电影的基本动机来看,我相信是后者。这些记忆闪回片段,就是艺智一厢情愿的加工。数次切断是刻意为之,李沧东将镜头从安美玉含泪的面庞上移开,在时间上打断现实,将呈现的权力让给了艺智的想象。这也许也是他个人的反思。反思,自我否定,这是一个好人(不只是好导演)的应有的冲动。尤其在当下。多年来把纸笔和镜头对准受苦者,李沧东或许也在忧惧,他做的事情和艺智是否有本质区别?对于一位年届七十二岁的作者来说,我们该庆幸他有这样的纠结。
《可能的爱》就隐藏着这样一条关于叙事权力的暗线。我没有用错词,是权力,不是权利。它是一种用资源占据数量去定义的力量。然而历史(劳工们的抗争)的不在场者,却掌握了更大的叙事权力。崔浩锡(薛景求)和安美玉夫妇,必须在镜头前说出导演想要的故事,表现出够激烈的情绪,进入难以自控的生理状态,他们才是合格的“劳工形象”。李沧东必然怀疑,纪录片如果只是这样一个从概念到概念的生产机器,那他的电影呢?
请注意一个细节,除了两对夫妇交往过程中、自然流露的物质,我们自始至终对富人夫妇一无所知。我们知道他们有一栋海边别墅,有一辆保时捷,言谈之中,他们偶尔透露出自己的留学经历。但其他的呢?艺智是如何说服了老板进入工厂拍摄?尚宇(赵寅成)具体是做什么工作的?那个让他兴奋的项目到底是什么?
富人无需向穷人交代任何历史。他们或许有做朋友的真心,但没有交出足以成为朋友的、等量的生活史。而穷人,即便在形式上是接受媒介援助的一方,也必须以让渡生活秘密,显露匮乏和痛苦,在一次次提问中被逼到了死角终于爆发出自己的欲望,恐惧和愤怒之后,他们才正式是合格的、有用的穷人。
可能的爱是一个未揭露的字谜。电影结束于不欢而散,我们只能猜测,它未必是具体爱情的不可能,可能也指向越过阶级而赤裸相见的、普遍的爱的不可能。在阶级叙事彻底成为韩国电影社会表达主线之后,李沧东做了一件他的同行在《寄生虫》或《无可奈何》都未曾做过的事,怀疑。他怀疑他自己,抑或电影乃至任何借助影像而表达的媒介物,究竟有没有资格、有没有可能真正看到处在社会另一端的那些人?#我在微博聊电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