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沙封存的明末惨案：开封“人相食”】

崇祯十五年（1642年），开封被李自成军围困，城中粮尽，史书留下“人相食”的记载。

亲历围城的白愚在《汴围湿襟录》中写道：

“粮尽之日，家家闭户，甘心待毙。白昼行人断绝，遇有僻巷孤行，多被在家强壮者拉而杀之，分肉而啖。”

“甚有夜间合伙入室，暗杀其人，窃肉以归。居民虑不自保，先将仆婢自杀而啖，尤不忍闻者，父食其子。”

“不惟剜尸以炊，亦且折屋而烧。”

“有郑姓二人素业屠宰，合党数人日将孤弱难民拉杀数口，如屠猪然，解肢剖腹，立锅煮熟以卖。远处之人，架筏来买。每斤卖银数两，日得簪珥银钱数百金。”

李光壂《守汴日志》则记下了更为惨烈的一幕：

“城中白骨山积，断发满地...间有一二人，枯形垢面，如鬼魅，栖墙下，敲人骨吸髓。”

开封围城近五个月后，黄河忽然决口，洪水灌城，浮尸如鱼，大量院落民宅被淤泥掩埋。三百多年后，考古学家在这里发现了那场灾难的实物证据。

这就是开封御龙湾遗址。2016年的发掘中，考古人员在这片院落遗址发现约11具人骨。2023年，孙蕾等学者在《人类学学报》发表论文，对其中6组带有创伤的遗骸进行分析。

其中两名约六七岁孩子的部分遗骸，分别被放在前院的瓷盆内（R2）和木床下的陶盆内（R5），死因可能是被钝器连续击打头部；后院的另一只破碎瓷罐里，有502块人骨碎片（R12），至少属于两名儿童。骨骼上存在反复切割、砍砸和烧灼痕迹，切痕与屠宰动物的过程相符。

扫描电镜分析显示，容器中的部分骨骼经过水煮或间接加热。一具在后院东厢房内发现的20岁左右女性遗骸（R11），颈椎上也有密集切痕和砍痕。这具遗骸或许仍处于烹煮前的肢解阶段，而盆罐中的遗骨或已处于“熟食”阶段。

此外，一名约9岁的孩子可能死于房屋倒塌；一名中年女性头部有多处砍痕，具体原因已无法确定。暴力、饥荒与洪水，共同构成了这桩惨案的不同侧面。

黄河洪水灌城后，遗址被厚达3—3.5米的淤泥覆盖，人骨与容器也随之封存。洪水是否恰好打断了某一次肢解或烹煮，已无法确定；但它把这场饥荒与暴力的证据埋入地下，直到三百多年后的考古发掘。

参考文献：
孙蕾、万军卫、唐静、任婷：《河南开封御龙湾遗址人骨的创伤》，《人类学学报》2023年第42卷第6期，第779—79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