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想，在一切似乎都供给过量、大量生产的当下，到底还有哪些是真正稀缺的？

手机里有读不完的消息，商店里有比我们需要的更多的物品。但可能对人类来说，真正稀缺的就是两点：一是时间，二是记忆。

一个人一辈子无非三万多天。我们可以添置一把新的椅子，却无法添置坐在椅子上的时间。于是我选择和你一起度过的时间，甚至我们在一起浪费的时间，都是稀缺的。

浪费这个词，通常用来指向一件本可以避免的事，好像那一段时间已经摆在面前，而我们没有把它交给正确的用途。可是，当我选择和你待在一起，我交出去的并不是一段无主的时间。它属于我的一生，也从你的一生里取走了同样长的一段。

记忆是另一种有限。我知道人的身体不是一个无限的容器，大脑中的神经细胞和连接也有物理上的限度。但我不清楚一个人的记忆究竟以什么方式占据这些空间，更不能确定记住一个人，就必然挤掉了另一个人。我只能说，能够被我带到今天的东西并不多。每天发生的事远远超过我后来能说出来的事。

有时我觉得自己是在选择记住你，留下你的形象、声音和我们相处过的片段。可我也知道，记忆并不总是服从选择。某些当时极想保存的事，过后只能想起一个大概；另一些细节并未受到重视，却在多年之后突然回来。

我能确定的事情很少：我们曾经一起度过时间，有一些片段留在了我这里。至于它们为什么留下，又在多少次回想中发生了改变，我只能猜测。

记忆从来不是把过去原样收进抽屉又原样拿出。而是每一次，我用我神经元里的电流重新构建你，重新构建我们曾共同经历的日子。

我们从一无所有中来到世上，又一无所有地离开。但在宇宙的熵增里，在时间流逝和我们老去的过程里，至少这一部分能量是我觉得没有被虚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