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盖飞上太空？

1957年8月27日深夜，美国内华达沙漠，代号“帕斯卡B”的地下核试验正在进行。这本来只是一次小当量的验证性测试，科学家们想看看能否用一根150米深的竖井，把核爆的放射性尘埃“闷”在地下。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们在井口焊上了一块重达900公斤、厚约10厘米的实心钢盖，把它与钢制井壁焊成了一体。

然后，他们按下了起爆按钮。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连好莱坞最疯狂的编剧都不敢这么写。理论物理学家在计算当量时，把小数点点错了位置，实际爆炸当量比预期高出了整整五个数量级——原本打算释放1千克的当量，结果炸出了超过300吨TNT的能量。一瞬间，那根150米深的竖井变成了一门口径1.2米的超级大炮，而那块近一吨重的钢盖，就是炮口上放着的一枚瓶盖。

现场的超级摄像机以每秒上千帧的速度拍摄，但在胶片里，那块钢盖只留下了一帧模糊的残影，就消失在沙漠的夜空里。此后再也没有人找到过它的残骸。

这枚井盖到底飞得有多快？这个问题，成了此后半个多世纪里物理学界和军迷圈争论不休的罗生门。

项目负责人、物理学家罗伯特·布朗利（Robert Brownlee）后来在访谈中给出了一个粗略的估算。他承认，自己的计算“毫无意义”，因为他的公式假设井口上方是真空，没有空气阻力，没有重力，也没有考虑钢材在超高温下的强度变化。但他还是给出了一个数字：大约是地球逃逸速度的5到6倍。地球的逃逸速度是每秒11.2公里，5到6倍，就是每秒56到67公里之间。如果这个速度属实，它比苏联第一颗人造卫星“斯普特尼克1号”上天还早了一个多月，理论上足以飞出地球引力范围，成为人类历史上第一个被送入太空的人造物体。

然而，布朗利本人从来不信这个说法。

他在2002年的一篇回忆文章中解释了那个数字的由来。当时他的上司比尔·奥格尔（Bill Ogle）随口问他“盖子飞得有多快”，布朗利当时正在处理冲击波反射的问题，对井盖的命运毫无兴趣。他随口回了一句“逃逸速度的六倍”，纯粹是因为“上面的空气、重力、铁盖的强度，全都没有意义”，他只是想用一个夸张的数字结束对话。

更关键的是，布朗利根本不认为这块钢盖真的飞进了太空。他的判断极其朴素：它几乎肯定在大气层里被烧毁或汽化了。一块以每秒几十公里速度冲出井口的铁疙瘩，前方是稠密的大气层，瞬间的压缩加热足以让它变成一个火球，在几十秒内燃烧殆尽。它不可能完整地穿过大气层，更不可能进入轨道。

2015年，Gizmodo的一篇调查报道详细梳理了这段公案，结论很明确：“核爆井盖进入太空”是一个流传甚广的传说，但它的源头本人并不相信这个传说。斯诺普斯（Snopes）的事实核查同样指出，布朗利从未声称井盖进入了太空，那句“六倍逃逸速度”只是一次非正式的、不考虑空气阻力的口头估算。

但这枚井盖的故事之所以如此迷人，恰恰在于它处于“可能”与“不可能”的模糊地带。如果它没有被大气烧毁，如果它真的以那个速度冲了出去，它确实会成为人类向太空抛出的第一件人造物体。但物理规律冷酷无情：一块在稠密大气中以每秒几十公里飞行的钢板，面临的不是“能不能飞出去”的问题，而是“以多快的速度变成等离子体”的问题。

这个故事的真正主角，其实也不是那块井盖。它是一群在冷战核竞赛中试图驯服原子能的物理学家，在一次计算失误中，无意间创造了一个“人类史上速度最快的人造物体”的都市传说。井盖去了哪里，也许永远不会有答案。但布朗利那句“我的计算毫无意义”，反而比任何精确的数字都更诚实地概括了那次实验：人类试图精确控制核爆的威力，而核爆用一枚消失的井盖，嘲笑了人类的精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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