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沈从文一个小说《萧萧》,结尾太窒息了。不过我觉得沈从文很擅长用乡土人性去消解女性的苦难与压迫。
先介绍一下小说的内容,小说开篇写湘西乡村的婚嫁习俗。每到十二月,乡下便经常响起迎亲的唢呐声,花轿里的新娘往往哭哭啼啼,因为她们即将离开熟悉的家,嫁给陌生的男人。但十一岁的萧萧出嫁时却没有哭。
她从小失去母亲,寄养在伯父家里,对她来说,出嫁不过是换一个地方生活。更荒诞的是,她嫁给的丈夫还不到三岁,因此她既是妻子,又承担着姐姐和母亲的职责,每天抱着丈夫玩耍、喂饭、洗尿片。
萧萧渐渐长大,听祖父讲起城里的女学生。那些女人剪短发、读书、自由恋爱,可以不依靠男人生活。虽然祖父把她们当成笑话,萧萧却产生了向往,甚至在梦里与女学生同行。十五岁时,萧萧已经长成少女。
家中的帮工花狗经常唱山歌逗她,逐渐取得她的信任,后来与她发生了性关系(其实我觉得这里是诱奸了,因为萧萧根本什么都不懂)。
萧萧怀孕后十分害怕,希望花狗带她进城,或者想办法终止妊娠,花狗却不敢承担责任,最终独自逃走。萧萧尝试吃香灰、喝冷水,又想沿着女学生走过的路逃往城市,却被家人发现。按照当地习俗,她可能被沉潭处死,也可能被发卖改嫁。伯父不忍心让她死,便同意将她改嫁,但迟迟没有找到合适的人家。
第二年,萧萧生下一个健康的男孩。由于生的是儿子,夫家决定留下她。首先这是一个男孩,其次是一个劳动力,如果她生的是女儿呢?那简直不敢想了。
多年以后,她与已经长大的小丈夫正式圆房,生活继续向前。她的儿子牛儿十二岁时,也迎娶了一个比自己大六岁的童养媳。
迎亲的唢呐再次响起,新娘在轿子里哭泣,而萧萧抱着自己新生的孩子站在一旁。当时的她,也是这样,她觉得没什么不好的。
故事就这样结束了。
沈从文对于乡村伦理的批判非常克制。他没有塑造一个专门压迫女性的恶毒婆婆,也没有把祖父写成一个残忍的封建家长。这些人都有善良的一面,为什么萧萧仍然可能被沉潭淹死?因为在这个社会里,一个人完全可以在私人关系中表现出善意,同时毫无疑问地接受一套伤害他人的规则。祖父可以疼爱萧萧,也可以平静地提出请她的本族决定沉潭还是发卖;伯父可以心疼萧萧,却仍然接受她应当被改嫁的安排;婆家可以把她当作家庭成员,也可以因为她怀了别人的孩子,认为自己遭受了财产和名誉上的损失。他们并不觉得这些行为之间存在矛盾。对他们来说,规矩就是规矩,个人的怜悯只能在规矩允许的范围内发挥作用。
所以,一套吃人的规则成为所有人的生活常识时,伤害便可以不再需要明确的恶意。
书里我觉得最妙的部分就是女学生,没有这群女学生,我甚至觉得就是很俗套的批判文章。祖父向萧萧介绍女学生时,几乎把她们描述成一群怪物。她们剪头发、穿洋装、读洋书,不做家务,不怕男人,年纪很大还可以结婚,甚至能够自由选择伴侣。祖父还把一些荒唐的传闻混杂其中,比如女学生会咬人、吃乡下人的骨头。这些话当然充满偏见,但仔细看就会发现,祖父觉得最可笑的事情,往往正是现代女性获得的某些权利。在祖父的观念里,这些行为违反了他所熟悉的性别秩序。
起初萧萧也害怕成为女学生,但听完祖父的描述以后,她忽然觉得女学生的生活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甚至有些令人羡慕。沈从文写道:“萧萧从此以后心中有个‘女学生’。”
一个从未接受教育的乡村女孩,甚至不知道现代学校究竟是什么样子,却因为听见另一种生活的传闻,开始对自己已经拥有的人生产生了模糊的疑问。
所以,一个人对自由的想象,往往始于她发现自己的生活并非唯一可能。
然而这种认识又极其脆弱。萧萧不知道城市在哪里,不知道怎样谋生,更不知道如何取得独立生活所需要的资源。她只能把自由理解成一种模糊的、遥远的生活方式。后来怀孕的事情暴露,她想逃往城市,沿着女学生走过的路寻找出路。可惜她还没能动身,就被家人发现。
知道自由存在,与拥有获得自由的能力,中间隔着教育、资源、信息以及社会支持。
还有花狗这个人,看吧,所有的后果都是女性承担,男的却一走了之。所以我看过的最震撼的就是《火舞黄沙》里家春分那惊天一喊,我们凭什么为了男人看重的贞操去自杀?我要活。
小说开头,十一岁的萧萧被送进夫家;小说结尾,另一个年幼的女孩被送进夫家。萧萧曾经是婚姻安排中的那个孩子,如今她已经成为这个家庭秩序的一部分。萧萧的过去与另一个女孩的未来重叠起来。唢呐声没有改变,花轿没有改变,女孩仍然在哭。一个女人完成了自己的成长,另一个女人开始重复她的命运,可怕的风俗通过一代又一代人的日常生活获得延续。
这种平静的重复,最为可怕。
从文学写作的角度,我直接引用汪曾祺的观点。“沈先生的小说的开头大都很精彩。一个比较常用的方法是用一个峭拔的短句作为一段,引出全篇。如:
把船停顿到岸边,岸是辰州的河岸。(《柏子》)
落了春雨,一共有七天,河水涨大了。(《丈夫》)
《萧萧》也用的是这方法:
乡下人吹唢呐接媳妇,到了十二月是成天会有的事情。
这个起头是反起。先写被铜锁锁在花轿里的新媳妇照例要在里面荷荷大哭,然后一转,“也有做媳妇不哭的人,萧萧做媳妇就不哭。”“她又不害羞,又不怕。她是什么事也不知道,就做了人家的新媳妇了。”这样才能衬托出萧萧什么事也不知道。这以后,就是很“顺”的叙述,即基本上是按事情的先后顺序叙述的。这里没有什么“时空交错”。为什么叙述一定要交错呢?时空交错和这种古朴的生活是不相容的。
沈先生是长于写景的,但是这篇小说属于写景的只有一处:
夏夜光景说来如做梦。大家饭后坐到院中心歇凉,挥摇蒲扇,看天上的星同屋角的萤,听南瓜棚上纺织娘子咯咯咯拖长声音纺纱,远近声音繁密如落雨,禾花风翛翛吹到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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