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代以来西洋人提倡的所谓“纳税人意识”,说白了大概就是:
人和人之间谁也不欠谁的;政府的合法性来自公民的授权;公民自愿缴税维持政府,那是因为需要政府提供维持秩序等各项公众服务;政府拿了公民的税金,就得遵照公民意愿给公民办事,公民有权监督政府的行为,确保税金不被滥用。
但是这一套思维,用中国古代官方意识形态来看,简直是大逆不道的。
在秦汉以后的中国朝廷看来,向皇帝交赋税、服徭役,那并不意味着皇帝和朝廷收了你的“服务费”、以后就有义务要为你办事;更别说什么你因纳税而具有了监督皇帝和朝廷的权利;恰恰相反,中国传统文化认为,是你生下来就欠皇帝的恩在先,你现在交赋税服徭役,那是在报答皇帝的大恩大德。
报什么恩?有个名头,唤作“君王水土之恩”,经常与天地盖载、日月照临、父母养育并称为“四恩”,并且排名一般排在父母养育之恩前面。比如明代长篇奇幻小说《西游记》里就有这样一段剧情:
太子闻言,心中大怒道:「这泼和尚胡说!你那半片衣,凭著你口能舌便,夸好夸强。我的父冤从何未报,你说来我听。」三藏进前一步,合掌问道:「殿下,为人生在天地之间,能有几恩?」太子道:「有四恩。」三藏道:「那四恩?」太子道:「感天地盖载之恩,日月照临之恩,国王水土之恩,父母养育之恩。」三藏笑曰:「殿下言之有失,人只有天地盖载,日月照临,国王水土,那得个父母养育来?」太子怒道:「和尚是那游手游食削发逆君之徒!人不得父母养育,身从何来?」
什么叫“君王水土之恩”,意思就是:世间万物,土地山川森林河流,全都是属于当朝皇帝他老人家的私有财产,正所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皇帝他老人家慈悲为怀,把自己的私产拿出来,借给你们这些屁民耕种、伐木、狩猎、捕鱼,你们这些屁民完全是因为皇帝他老人家的恩赐才能生存,自然是受了皇帝的大恩大德;所以,你们理所应当要把自己的劳动所得上缴给皇帝他老人家享用、理所应当要给皇帝他老人家盖皇宫、宝殿、园林、避暑山庄。当然,皇帝这种恩情实在是太大了,是永远还不完的,你们屁民只要用一辈子尽最大努力去还就行了。
要是负了君王水土之恩不报答,那可不得了,就算生前你能逃过朝廷刑罚,死后在阴间也是要下油锅的。十殿阎王听说过吧?第三殿的“宋帝王”就专门管你这种无偿使用君王水土、不思报恩的小人。[笑哈哈]
↑ 觉得这套说法很死妈对不对?
元末明初杰出的思想家刘基,也就是在皇汉津津乐道的段子里发明“八月十五杀鞑子”的那个刘伯温,也是这么想的。
刘伯温曾在所著杂文集《郁离子》里列有一篇《楚人养狙》,就是写来嘲讽这套“水土之恩”流氓逻辑的:
楚有养狙以为生者,楚人谓之狙公。旦日,必部分众狙于庭,使老狙率以之山中,求草木之实,赋什一以自奉。或不给,则加鞭箠焉。众狙皆畏苦之,弗敢违也。一日,有小狙谓众狙曰:“山之果,公所树与?”曰:“否也,天生也。”曰:“非公不得而取与?”曰:“否也,皆得而取也。”曰:“然则吾何假于彼而为之役乎?”言未既,众狙皆寤。其夕,相与俟狙公之寝,破栅毁柙,取其积,相携而入于林中不复归。狙公卒馁而死。郁离子曰:“世有以术使民而无道揆者,其如狙公乎!惟其昏而未觉也。一旦有开之,其术穷矣”。
【简单翻译】楚国有个以养猕猴(古称猕猴为“狙”)为生的人,楚国人叫他“狙公”。每天早上,他都要在自家庭院中给猕猴分派工作,派遣老猴率领其它猴子到山里去,摘取各种植物的果实,并拿走十分之一的果实归自己享用。如果猕猴敢不给狙公果实,狙公就会用鞭子狠狠抽打它们,猴子们都感到害怕,谁也不敢反抗。有一天,有只小猴问它的同伴说:“山上的果树,是狙公亲自种植的吗?”众猴说:“不对啊,果树是天生的。”小猴又问:“那么,是不是没有狙公的许可,谁也无法摘到果实呢?”众猴说:“也不是,任何人都能去摘取。”小猴又问:“既然这样,那么我们为什么要服从他并要被他差使呢?”话还没有说完,猴子们全都醒悟了。当天晚上,众猴等到狙公睡着以后,捣毁栏杆和笼子,取走狙公平日积存的果实,一起逃入山林,不再回来。被猴群抛弃的狙公最后死于饥饿。郁离子(也就是刘基自己)对此事评价说:“世间那种靠权术奴役人民、肆意横征暴敛的统治者,就像狙公一样;只是因为人民愚昧尚未觉醒,才能让他得逞,一旦有人开启民智,他的末日就到了。”[笑哈哈]
PS:作者刘伯温后来因为闲着没事就写这种恶毒的政治寓言,被朱元璋给狠狠整了一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