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凌晨被叫起来,赶一天车回老家,料理后事,守夜,出殡,下葬,昏昏沉沉两天。这会儿才有机会静下来写点东西,可是真的想写点什么时,才发现自己对奶奶以及他们那辈子人,还是了解得太少太少了。
奶奶差不多1933年左右生人,正是今年大力纪念的长征发生前夜,九十多年过去,山河换了人间。老人从抗日战争时期成长起来,到去世前一个星期还在和我打视频聊天,平时也会用平板打游戏看视频。想想这个人生经历跨度,真的是我们这个国家的活历史,可惜对祖辈的人生经历,我们家记录得太少了。读书时她和我讲,她的一生也能写一本书了,我说以后您说我写,也写成书出版出来。可惜上大学后在老家呆得时间少,每年也只能见几面,也没把这想法付诸实施,等人走了再想想这些,真的不应该。
我的爷爷外公都是在我出生前就去世了,外婆是在我中学时去世的。昨晚和姑姑聊时,还说到只有奶奶见证了我上大学以及后来的样子,算是完整见证了我的成长,她去了那边,也会和长辈们聊起我,聊起如今这个时代多么琳琅满目吧。虽然还有不少遗憾,但她走得很安详,该去见见自己的老伴和老朋友了。
我爷爷去世前是县委书记,但我小时候从没感觉到我奶奶有着县委书记夫人这样的头衔,她到现在住的还是那时候的老房子,屋子不大,以前屋里的墙皮还老掉,家具什么的都是那个时代的样子。她也一直不搬,就觉得这屋子住着顺。她在家也是手停不下来,做饭尤其面食比外面饭店强得多,我从有记忆开始,奶奶就是个做饭干活照顾一大家人的勤快形象,我也没见过她对谁使厉害,真的和县委书记夫人这个词挂不上钩。那个年代的干部家庭就是这样吧,除了在她家里能翻出一些七十年代我们当地的经济数据备忘录,也看不出这个小家以前也是决定很多本地政务的地方。
我爸妈离婚早,导致两家关系也割裂了,也只有奶奶一直在维持着我们两边的关系。从小学到高中,她时不时都要包饺子包子送过来,我妈工作忙顾不上我时她会来给我做扯面,有假期也会接我到她那里住几天。她和我妈关系也很好,即使我爸妈老死不相往来了,她还把我妈当女儿看。昨晚大伯母讲起,自从我上大学,每次回老家,奶奶都会交代几个孙子孙女,要找时间和我一起聚,要保持联系,不管老辈咋样你们这辈的关系不能散了。之前也提过,中秋节去探望她,她把我叫到里屋,给我看她准备的两万块钱现金,这个钱她不给别人,只等我带孙媳妇回来,拿这笔钱当给人家的见面礼。那时候她状态还很好,可惜这个岁数,突变说来就来,我们总以为时间还有,但其实一点也不等人。
奶奶也是因为感冒,这次实在身体机能扛不住了。大家都有些意外,其实今年她的状态还算这些年里比较好的。她很早就得了糖尿病,但人家很自律,每天有一顿只煮菠菜吃,控制得很好。尤其是这么大年纪,脑子一直没退化,记性好,思路也清晰。家人们所有的电话,以及后来的手机号码,她都是记在脑子里,用不着电话簿。有年她来我家,正好我妈同事来,顺路开车送她回家。同事后来说,老太太脑子太好了,坐在车上,对路怎么走怎么拐弯描述得清清楚楚,哪个路口不能右拐该怎么调头都知道,这个年纪脑子这么清晰真不一般。奶奶最近这些年,主要是腰不好,影响走路了,别的没有大毛病,生活一直都能自理,不爱麻烦任何人。今天在现场,听来客感慨,老太太一辈子讲政治,到死也不给家里添一点麻烦。我其实自从奶奶八十岁后,就在隐隐担心奶奶也许某天就离开了,听相声听到《白事会》就会自动跳过,只是最终还是免不了见证这整套流程。
和爸这边一大家人联系一直少,我到了现场,好多人在问“这是九斤吗?长这么高了啊。”他们都是只见过我很小时的样子,我也不大记得他们了。九斤是因为我出生时有九斤重,于是大家就把这个当我小名了。现在想想那个时候一大家人在一起多好啊,可惜美好时光总是太短暂。昨晚大姑和我说,我们其实也一直关心着你的情况,可你学上得层次太高,离得又太远,我们说实话想帮帮你也不知道该怎么支持你,你这些年一个人在外面也真的辛苦了。现在奶奶不在了,你和我们,和哥姐们多联系,终究还得是一家人啊。
也时隔多年见到了爸,老了好多,他年轻时有点王志文的样子,老了也像老了的王志文。他见了我聊了一会儿奶奶的情况,然后说“儿啊,你头发咋也稀了”,我看看他那快光了的头,苦笑道“遗传呗”。我问他体检没有,指数咋样,他说都正常,每天都骑自行车锻炼。只是吃席时,他一滴酒也不喝,说早戒了,喝了一辈子,喝够了。
絮絮叨叨说这么多,算是最后的告别吧,每个人还要各奔东西,去烦恼各自的烦恼,快乐各自的快乐。之前发过几张做面食的照片,奶奶亲传给我妈再传给我。做完把照片发给奶奶看,她很开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