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公孙丑下》
第三章
原文:
陈臻问曰:“前日于齐,王馈兼金一百,而不受;于宋,馈七十镒而受;于薛,馈五十镒而受。前日之不受是,则今日之受非也;今日之受是,则前日之不受非也。夫子必居一于此矣。”
孟子曰:“皆是也。当在宋也,予将有远行,行者必以赆;辞曰:‘馈赆。’予何为不受?当在薛也,予有戒心;辞曰:‘闻戒,故为兵馈之。’予何为不受?若于齐,则未有处也。无处而馈之,是货之也。焉有君子而可以货取乎?”
译文:
陈臻问道:“之前在齐国,齐王送您上等黄金百镒,您不接受;在宋国,送七十镒您收下了;在薛地,送五十镒您也收下了。如果先前不接受是对的,那后来收下就是错的;如果后来收下是对的,先前不接受就是错的。老师您总有一处做错了吧?”
孟子说:“都是对的。在宋国时,我将要远行,远行之人该送盘缠,对方说是送路费,我为何不收?在薛地时,我有戒备之心,对方说听说我需要防备,送钱给我置办兵器,我为何不收?至于齐国,没有合适的缘由。无缘无故送钱财,这是收买我。哪有君子可以被钱财收买的?”
公孙丑下·第四章
原文:
孟子之平陆,谓其大夫曰:“子之持戟之士,一日而三失伍,则去之否乎?”
曰:“不待三。”
“然则子之失伍也亦多矣。凶年饥岁,子之民,老羸转于沟壑,壮者散而之四方者,几千人矣。”
曰:“此非距心之所得为也。”
曰:“今有受人之牛羊而为之牧之者,则必为之求牧与刍矣。求牧与刍而不得,则反诸其人乎?抑亦立而视其死与?”
曰:“此则距心之罪也。”
他日,见于王,曰:“王之为都者,臣知五人焉。知其罪者,惟孔距心。”为王诵之。王曰:“此则寡人之罪也。”
译文:
孟子来到平陆,对当地长官孔距心说:“你的士兵,如果一天三次脱离队伍,要不要开除?”
孔距心答:“不用等三次。”
孟子说:“那你失职的地方也很多。灾荒之年,你的百姓,老弱抛尸山沟,青壮年四散逃亡,将近上千人。”
孔距心说:“这不是我能解决的。”
孟子说:“假如有人替别人放牧牛羊,总要找牧场和草料。找不到牧场草料,是把牛羊还给主人,还是站着看着它们饿死?”
孔距心说:“这是我的罪过。”
后来孟子拜见齐王,说:“大王的地方长官,我认识五位,能认识自己过错的,只有孔距心。”把这番对话讲给齐王。齐王说:“这是我的罪过。”
公孙丑下·第五章
原文:
孟子谓蚔鼃曰:“子之辞灵丘而请士师,似也,为其可以言也。今既数月矣,未可以言与?”
蚔鼃谏于王而不用,致为臣而去。
齐人曰:“所以为蚔鼃,则善矣;所以自为,则吾不知也。”
公都子以告。
曰:“吾闻之也:有官守者,不得其职则去;有言责者,不得其言则去。我无官守,我无言责也,则吾进退,岂不绰绰然有余裕哉?”
译文:
孟子对蚔鼃说:“你辞去灵丘长官,请求做狱官,好像是有道理的,因为这个职位可以进言劝谏。现在已经几个月了,还不能进言吗?”
蚔鼃向齐王进谏,不被采纳,就辞官离开了。
齐国人议论:“孟子替蚔鼃考虑得很好,不知道他怎么为自己打算。”
公都子把这话告诉孟子。
孟子说:“我听说:有固定官职的,不能尽责就该离去;有进言责任的,劝谏不被采纳就该离去。我没有固定官职,也没有进言的责任,那我的进退,难道不是宽宽绰绰,很有回旋余地吗?”
公孙丑下·第六章
原文:
孟子为卿于齐,出吊于滕,王使盖大夫王驩为辅行。王驩朝暮见,反齐滕之路,未尝与之言行事也。
公孙丑曰:“齐卿之位,不为小矣;齐滕之路,不为近矣,反之而未尝与言行事,何也?”
曰:“夫既或治之,予何言哉?”
译文:
孟子在齐国做卿,出使滕国吊丧,齐王派盖邑大夫王驩做副使。孟子和王驩朝夕相处,往返齐滕一路,孟子从来不和他商量出使的公事。
公孙丑问:“齐国卿的官位不算小,齐滕之间路程不算近,往返全程都不和他商议公事,为什么?”
孟子说:“事情已经有人办理了,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公孙丑下·第七章
原文:
孟子自齐葬于鲁,反于齐,止于嬴。
充虞请曰:“前日不知虞之不肖,使虞敦匠事。严,虞不敢请。今愿窃有请也:木若以美然。”
曰:“古者棺椁无度,中古棺七寸,椁称之。自天子达于庶人,非直为观美也,然后尽于人心。不得,不可以为悦;无财,不可以为悦。得之为有财,古之人皆用之,吾何为独不然?且比化者,无使土亲肤,于人心独无恔乎?吾闻之:君子不以天下俭其亲。”
译文:
孟子从齐国到鲁国安葬母亲,返回齐国,停在嬴地。
充虞请教:“先前承蒙您信任,让我监管棺木制作。当时事情紧迫,我不敢问。现在想私下请教:棺木是不是太华美了?”
孟子说:“上古棺椁没有定制;中古内棺厚七寸,外椁与之相称。从天子到百姓,不只是为了好看,而是尽人子之心。礼制不允许,不能称心;财力不足,也不能称心。礼制允许、财力足够,古人都会用好棺木,为什么唯独我不能?况且,不让泥土直接接触逝者肌肤,人心才得以安心。我听说:君子不会为了爱惜天下财物,在父母身上节俭。”
公孙丑下·第八章
原文:
沈同以其私问曰:“燕可伐与?”
孟子曰:“可。子哙不得与人燕,子之不得受燕于子哙。有仕于此,而子悦之,不告于王而私与之吾子之禄爵;夫士也,亦无王命而私受之于子,则可乎?何以异于是?”
齐人伐燕。
或问曰:“劝其伐燕,有诸?”
曰:“未也。沈同问:‘燕可伐与?’吾应之曰:‘可。’彼然而伐之也。彼如曰:‘孰可以伐之?’则将应之曰:‘为天吏,则可以伐之。’今有杀人者,或问之曰:‘人可杀与?’则将应之曰:‘可。’彼如曰:‘孰可以杀之?’则将应之曰:‘为士师,则可以杀之。’今以燕伐燕,何为劝之哉?”
译文:
沈同以私人身份问孟子:“可以讨伐燕国吗?”
孟子说:“可以。燕王哙不该私自把燕国交给别人,子之也不该私自从燕王哙手里接受燕国。好比这里有个官吏,你很赏识他,不禀告君王,私自把你的俸禄爵位给他;那个官吏,也没有君王命令就私自收下,这样行吗?燕国这件事和这个有什么区别?”
后来齐国出兵伐燕。有人问孟子:“是你劝齐国攻打燕国的吗?”
孟子说:“不是。沈同问能不能伐燕,我说可以,他就自己去伐燕了。如果他接着问谁有资格去讨伐,我就会告诉他:只有奉行天道的天吏,才可以去讨伐。好比有人杀人,别人问能不能杀这个人,我会说可以;再问谁有权杀,我会说狱官才有权。现在齐国和燕国一样不义,以不义伐不义,我哪里是劝他出兵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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