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史纵横日日谈#在《红蜻蜓》里安放国家乡愁的山田耕作
◆蒋丰
昭和年代以后,几乎每一个日本人都能哼出《红蜻蜓》的前两句旋律。它早已不是一首童谣,而是日本近代国家在国民情感中最成功的一次“乡愁编码”。站在这首歌背后的山田耕作,也因此不只是作曲家,而是日本近代“国民音乐”运作系统中的关键建构者。
明治十九年(1886年),山田耕作出生在一个传教士的家庭。此刻的日本,正如福泽谕吉在《文明论概略》中所疾呼,正处于“以西洋文明为目标”的激昂年代。然而,山田的童年,却浸染在另一种声音里。在《山田耕作全集》(音乐之友社)收录的自传随笔中,他回忆道,家中常闻三味线的清冽与长呗的婉转,庭院里是祖母吟唱的古老摇篮曲。这些,构成了他最初的听觉世界,一种“尚未被‘西洋’命名的、东洋的抒情”。
转折发生在明治三十七年(1904年),十八岁的山田耕作进入东京音乐学校(现东京艺术大学)。这里,是日本系统化移植西洋音乐的主阵地。校长渡边裕在其著作《日本的音乐 明治·大正·昭和》(讲谈社学术文库,2007年)中指出,当时的教学“与其说是艺术教育,不如说是对‘文明利器’的技术模仿”。山田如饥似渴地吞食着巴赫、贝多芬,但心底那份对日本式旋律的困惑,未曾消解。这种分裂感,在他获得三菱财阀奖学金,于明治四十一年(1908年)远渡重洋,进入柏林高等音乐学校深造时,达到了顶峰。
在柏林,山田耕作师从马克斯·布鲁赫,深入学习德国浪漫派音乐的精髓。柏林的一切——从交响乐厅的恢弘到艺术歌曲(Lied)的深邃——都让他震撼。他创作出日本人写就的第一首交响曲《胜鬨与和平》,渴望跻身世界音乐的殿堂。然而,有趣的历史呼应在此显现。
几乎在同一时期,一位同样深植传统又向往新学的中国青年——李叔同(弘一法师),正在东京美术学校深造并频繁交流于音乐学校。李叔同将西方乐理与中国词章结合,创作了《送别》等传世之作。两人一东一西,却共享着相似的“跨文化”焦虑:如何用他者的工具,言说自我的情感?
大正初年,山田耕作回到经历了一战、社会思潮日益纷繁的祖国。虽然因为自身恋爱问题惹恼了三菱财阀,断了他的资金链,但大正民主的微风以及催生出来的普罗文化运动的萌芽,还是让他意识到,纯粹模仿德国艺术歌曲,无法触达更广泛的日本民众。他开始了自觉的音乐本土化实践。其核心成果,便是开创了具有典范意义的日本艺术歌曲。
山田耕作深度挖掘日本古典诗歌,尤其是《万叶集》《新古今和歌集》中的世界。
山田耕作深度挖掘日本诗歌的世界。他不仅钟情于古典诗歌,更紧密携手同代的现代诗人。例如,在大正八年(1919年)为北原白秋的诗作《香榧树》谱曲时,用钢琴营造出类似日本庭院枯山水般的、留白与暗示的空间感,人声旋律则如口语般自然吟诵。
与此同时,山田耕作未曾忘记“国民音乐”的理想。昭和二年(1927年),他为诗人三木露风的诗谱曲,创作了童谣《红蜻蜓》。这首歌的旋律简单到极致,音域狭窄,却蕴含着惊人的情感浓度,瞬间风靡全国,成为几乎所有日本人共同的童年记忆与乡愁符号。它的成功绝非偶然。此时的中国,在“五四”新文化运动推动下,赵元任、萧友梅、黄自等音乐家,也在积极探索“中国风格”的艺术歌曲与学堂乐歌。赵元任的《教我如何不想她》将中国语言的声韵与西洋和声巧妙结合,与山田的探索遥相呼应。两者都试图在现代音乐框架内,安放那缕不易捕捉的、属于本民族的“魂”。然而,山田的《红蜻蜓》比之中国的《送别》,似乎更彻底地融入了国民的日常生活血液,这或许与日本当时更彻底的国家现代化动员与国民意识塑造有关。
昭和年代,尤其是军国主义日益猖獗的岁月,是考验所有艺术家灵魂的试金石。山田耕作被卷入时代的洪流。他创作了一些符合“国策”的作品,如50多首颂扬战争的合唱曲。对此,后世研究者五味杂陈。思想史学者丸山真男在《现代政治的思想与行动》(未来社,1957年3月第一版)中分析知识分子的“转向”时,虽未直接提及山田,但其提出的“无力抵抗的‘顺从’”与“无意识的共谋”光谱,为我们理解山田这类“国民艺术家”在高压下的选择,提供了复杂的历史视角。他或许并非狂热的军国主义者,但在“艺术报国”的名义下,其才华被体制征用,成为宏大国家叙事中的一个声部。这与同一时期,在沦陷区的中国音乐家,如江文也(他本身深受日本影响)所经历的更为严峻的生存与道义困境,以及贺绿汀等在延安、冼星海在苏联以音乐为武器的抗争,形成了沉重而多面的历史对照。
战争的结束带来了解放,也带来了虚无。昭和二十二年(1947年),山田耕作在战后首次个人作品音乐会上,选择了回归纯音乐的世界。晚年的他,更多沉浸在室内乐与宗教音乐的创作中,风格趋于内省、澄明。他似乎想在绝对音乐中,寻找超越历史伤痕的永恒宁静。他曾于生前荣获日本政府颁发的文化勋章。当昭和四十年(1965年)他以79岁高龄逝世时,他的一生已与国家的荣辱、迷惘、探寻彻底绑在了一起。
回望山田耕作八十年的人生,他仿佛一只始终在寻找栖息地的红蜻蜓。从江户的余韵到柏林的月光,从艺术歌曲的精致殿堂到童谣的广阔田野,最后在战火的灼热与战后的萧瑟中,翅膀染上了无法褪去的复杂颜色。他的一生,是日本近代史的听觉注脚,充满了进取、辉煌、妥协与伤痕。
他比李叔同、赵元任更深地嵌入了国家现代化的进程,也因此,其作品中的“日本性”与“国民性”烙印更为官方与显性。而中国的同行们,则在更剧烈的社会革命与动荡中,其音乐探索往往与个人命运、家国苦难结合得更为悲怆与直接。(2026年6月18日写于东京乐丰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