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发一下昨天世界首映的本届上影节主竞赛华语片《纸盒藏迷》的观感,这也是今年看到的第三部主竞赛华语片。
这部片子其实很多影迷期待了很久,影片原名《法迷藏》。我个人本身就很偏爱香港奇案题材,也一直很关注翁子光这一支的作品,所以从筹备阶段开始,我就格外好奇,这一次主创会用什么样的视角,去重新诠释这桩经典案件。
上世纪九十年代,“纸盒藏尸案”就曾被改编为影视作品,任达华、叶童演过一版《纸盒藏尸之公审》。那版影片更多偏向商业叙事,放大了案件的猎奇噱头,包括如何检验尸体、如何藏尸等等,故事重心也落在欧阳炳强与妻子的情感线上,着重刻画妻子为救人做出的种种牺牲与付出。
但这一次的《纸盒藏迷》,不再拘泥于案件猎奇和情爱纠葛,而是聚焦案件对人的精神世界、内心状态的终身反噬与摧毁。影片采用了双线叙事结构,两条故事线彼此交织、互相推进。
第一条线,是张颂文饰演的司徒伟平(也就是欧阳炳强),含冤入狱之后,他常年活在外界的争议、猜忌与铺天盖地的舆论声音里。岁月和冤案催生出了他沉重的心魔,让他变成了一个极度复杂、矛盾、让人完全捉摸不透的人物,善恶、对错、委屈与挣扎,全部揉进了他的精神状态里。
另一条线,则是谭耀文饰演的警官。他的后半生都在执着追寻案件的终极真相,但自己也早已深陷真相的漩涡无法脱身。当年办案过程中,他曾对司徒伟平有过刑讯虐待的行为,这份愧疚一直捆绑着他。多年以来,他始终游走在法理规则、案件真相、个人良知之间,不断挣扎、反复抉择。
随着双线叙事层层推进,观影过程中会明显感觉到:所谓的案件真凶、最终真相,反而慢慢变得不那么重要了。影片真正想探讨的,是一桩冤案背后的法理博弈、人性边界,以及普通人一生如何与心魔、委屈、遗憾自我对抗、自我拉扯。
其实这样的创作重心,也贴合监制翁子光一贯的风格。熟悉港产罪案片的观众都清楚,从《踏血寻梅》到《正义回廊》,这一风格的作品向来不执着于拍“破案爽感”,而是深挖罪案背后的人性褶皱,《纸盒藏迷》也延续了这份创作特质。
张颂文演得很棒,他在片中全程粤语出演,对他来说,这样一个深陷正邪拉扯、内心极度撕裂的角色,想必演得很过瘾,导演其实在片中给出了属于电影视角的案件答案,即司徒伟平其实是有罪的,这未必是历史上百分之百的真相,但靠着张颂文的表演,整个人物逻辑、人物状态完全立得住。
影片前半程,观众很容易对这个角色心生心疼。他原本只是一个老实的普通人,努力生活、想要好好顾家,一心想让妻子过上安稳日子,谁也想不到,命运会把他推到这样的绝境里。
但随着剧情慢慢铺开,人物的复杂性一点点显露出来。他自尊心极强,骨子里甚至带着一点自恋,非常在意别人对自己的看法,总想抬高自己在他人眼中的形象。而这份过度要强的背后,藏着的其实是深层的自卑。
一桩突如其来的凶案,意外让他从无人在意的普通人,变成全城瞩目的焦点。他极度渴求这份存在感,为了被看见、被关注,哪怕付出妻离子散、人生尽毁的代价也在所不惜。
这一点也高度贴合真实案件里欧阳炳强留给大众的印象——争议极大、众说纷纭、无法被简单定义。张颂文精准拿捏了这份极十分微妙的人性灰度。在两个小时里,他让观众从最开始的满心怜惜,慢慢变成心底生畏。越往后看,越能感受到这个人物藏在深处的秘密与距离感,深沉、压抑、捉摸不透。
和他相对的,是谭耀文塑造的警官线,完成了由恨生怜的反向塑造。故事前期,观众很容易对这个角色心生反感,觉得他办案莽撞、主观偏执,行事不公、手段过激。但随着故事推进,观众会慢慢看见他的另一面:他也被困在多年前的案件梦魇里。当年的执念、过错、愧疚,缠绕了他一辈子,法理和私心、真相和执念不断拉扯,让他终生无法解脱。
一正一负、一囚一警,两条人物线相互对照、彼此纠缠,也让整部电影的议题变得更加立体、有讨论空间。
不过《纸盒藏迷》不是一部大众化的类型爽片,观影过程更像是一场慢慢拼凑真相、拆解人性的解谜过程,观众需要跟着导演给出的线索,一点点理清事件脉络、读懂每个人物背后的动机与挣扎。这种叙事方式,和翁子光一贯的创作思路有异曲同工之妙,比如他自己执导的《爸爸》,去寻找旧案背后幽暗、复杂的人心迷宫。
今晚就颁奖了,我觉得影片在剧本奖项和张颂文的表演奖项上,有很大的竞争力,希望能有好成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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