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绿豆熬出的中原风骨】(薛宏新)
你若是没在六月的原阳街头吃过凉粉,便算不得真正懂这豫北的烟火。这凉粉,听着是个消暑的吃食,可到了咱豫北地界,早已成了庄稼人夏日离不开的慰藉。日头毒辣辣地悬在头顶,黄土地上蒸腾起一层白茫茫的热气。这时候,你要是路过原阳县城的街角,准能看见蓝布棚子底下,一张旧木桌,两个搪瓷盆。卖凉粉的老汉姓王,大伙儿都喊他“王凉粉”。他话少,只问一句:“要辣不?”然后就低头切凉粉。刀起刀落十分利索,亮闪闪的切刀稳稳落下,凉粉块儿便应声而裂,整整齐齐排在粗瓷碗里,像一方方玲珑剔透的翠玉。
这把切凉粉的刀,是精铁锻打、硬钢淬炼,一如老王做人,容不得半点虚软黏糊。老王的凉粉,用的是本地饱满的绿豆,井水泡发,石磨磨浆,滤去渣滓,再上火熬制。这十几道工序,他熬了大半辈子。他说:“做凉粉就讲一个‘诚’字,足料足功夫,不弄虚作假。”
凉粉上桌,先浇上一勺蒜水。这蒜水是带着狠劲砸出来的,辛烈直冲,钻鼻刺喉;醋的酸则幽幽回荡开来,勾出了凉粉深处潜隐的绿豆清气;最后淋上一勺红彤彤的油泼辣子,浓烈油香裹挟鲜辣,瞬间勾住人的味蕾。入口先是辣,辣椒油的炽热像一团火,在舌尖燎灼;顷刻蒜香醋意又涌上来了,霸道地冲击着味蕾;而后凉粉本身柔韧清润的口感缓缓散开,冲淡舌尖火辣,满口清爽绵长。
旁边蹲着几个刚放下锄头的汉子,各自捧着一碗凉粉。他们吸溜入口,喉咙里发出痛快的吞咽声,此起彼伏。汗水在他们敞开的胸膛上肆意流淌,亮晃晃一片,汇成一道道细密水痕,自黄土中来,又尽数归还黄土。“得劲!真得劲!”一人抹着嘴抬头,黝黑的脸上堆满笑意,口吻仿佛在夸赞自家地里的好麦穗。这一碗凉粉带来的清凉,是烈日劳作里难得的慰藉。
原阳凉粉,软而有骨,爽而不脆,绵而不烂,筋道爽口。凉拌热炒不变形,颠簸运输不破裂。除了凉拌,还有鸡蛋同炒的特色菜式,叫“鸡蛋抱凉粉”。凉粉切块后与调料爆炒,出锅前裹入蛋液煎制,色泽金黄,有“金镶玉”的美誉。这小吃既能当饭,又能当菜,还兼具清热祛暑的食疗益处。可我觉得,它最大的功效,是抚慰人心。
原阳凉粉,是原阳人民智慧的结晶和情感的寄托。它不仅仅是一种美食,更是原阳的一张名片,承载着原阳的历史和文化,向外界展示着原阳的独特魅力。
我常想,这碗凉粉里,究竟藏着什么?是绿豆的清香,是蒜水的辛辣,还是岁月的沉淀?或许都有,又或许都不是。它藏着的,是庄稼人对土地的眷恋,是手艺人对匠心的坚守,是普通人于尘世纷扰中,对生活最朴素的热爱。
推介原阳凉粉,不是因为它有多名贵,而是因为它够真实。它就像咱豫北的庄稼人,沉默、坚韧、有骨气,把一辈子的光阴都揉碎了撒进这方黄土里,用一生的汗水,托举起一方乡土的安稳与风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