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一则病人故事】

终于看完了病人，吃了一点东西，翻开手机看新闻。近年来多地持续推进HPV疫苗惠民接种政策，实行最后1剂次免费政策，进一步降低适龄人群接种门槛。

我心中一动，想起两个月前小王曾经问过的那一句“如果我那个时候早点打 HPV 疫苗，会不会好一点？”

小王跟别的病人不一样，他非常年轻，看上去只有二十五六岁。但实际上他已经 33 岁了。

他扎着一顶与众不同的花头巾。当上一个病人不肯起身，反复要求进一步解释的时候，他安静地捏着他的病历卡，安静地站在旁边等候。

小王这次是出差路过上海。在这之前，他已经在线上问诊跟我沟通过。

他的病史不复杂。他是一例肛门癌，3 年了。打 PD-1 抑制剂也快1年了。两个月前他连续加班，完成项目之后周末睡了两天还是觉得乏力不适。到医院检查，发现心肌肌钙蛋白稍微升高了一点。

当地的医生觉得非常紧张，怀疑他发生了免疫性的心肌炎，还告知他这个并发症要死人的。但我查看了他的资料，觉得应该不是，因为免疫检查点抑制剂相关心肌炎中位起病时间大概在一个月左右，一般没有这么迟发的。

我说安排他检查肾功能、甲状腺功能，再做一个冠状动脉 CTA。他在三天之内完成了这些检查，把报告发给我。果不出其然，他是免疫检查点抑制剂相关甲状腺炎。甲状腺炎可能迟发，甲状腺功能减低的时候也会造成超敏肌钙蛋白升高。

后来，他在线上问了我好几次。就在上个月，他的甲状腺功能终于调整到了正常范围，超敏肌钙蛋白随之也正常了。

过了几个小时，夜已经很深了，他再次从线上问诊平台发起问诊，希望跟我通话。我接通电话安慰他，免疫检查点抑制剂相关甲状腺炎的发生率可能高达20%，这种抗肿瘤药物相关不良反应很常见，注意监测，坚持服用优甲乐，不是什么大事儿。

他忽然说，程医生，你说一个人活着是为什么？

然后，他跟我讲了他的故事。

他说他从来没跟别人讲过。

他出生在西北的一个县城，家里条件相当优渥，因为他父亲在当地开了好几家企业。但是他的童年充满了父母之间的争吵、打闹、决裂。他父亲另外找了一个女人。他妈三天两头牵着幼小的他去找他爸讲理。他妈要打小三，他爸护着，更加激发她妈愤怒。她妈个子不矮，有一次差点把那个小三的头皮都给撕下来。他爸为此暴怒，坚决要离婚。他妈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寒冬腊月大张旗鼓抱着他穿过街道扬言跳河自尽。有人告诉了他爸，他爸嗤之以鼻。结果他妈真跳了，把小小的他留在岸边。他妈被救了回来，落下了终生腿疾。

我静静地听他讲。

他说后来考上了大学，离开了那座县城，去了成都。

沉默寡言又天性聪颖的他，任何时候在学校里都挺招女生喜欢，但他永远喜欢独自一个人。

直至公司的一位主管在他高烧两天不接电话的时候，跑去他租住的房屋破门而入，才让他终于感受到，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人会在意他的。只是，在意他的他，过了7年之后，也走了。给他留下了一只他们共同领养的小狗，以及肛门旁边不知名状的凸起。

再后来，他被确诊为肛门癌。

他讲完了，问诊的时间到了。电话被挂断。我想了想，重新拨通了他的电话。在深夜里，他说，程医生，我不恨他。我说，嗯。他说，我也不恨我爸和我妈。我说，嗯。他说，我从考上大学，就再没回过老家。我说，嗯。

然后，他又问了我一个问题。他说，程医生，如果我那个时候早点打 HPV 疫苗，会不会好一点？我说会好一点。但是，过去的都过去了，我觉得吧，每个人一生当中的好和坏可能也会能量守恒。有人把所有的苦都吃完了，或许以后剩下的都是好事发生。

他终于笑了一声，说，程医生，你不但会写小说，还会讲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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