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昊曰天
26-08-13 18:48 微博认证:读物博主

太平公主从十六岁那年,就有股迷之霸气。

一身戎装为自己求亲,登高一呼,借李隆基的刀杀进皇宫,亲手把小皇帝从皇位上拎下来。

这些压迫感十足的动作,很快也用在了李隆基身上。

太平公主直接把宰相截到宣政殿光范门内,一个个都别想走了,堂而皇之大声密谋,请宰相考虑废太子一事。

宰相:???

几位宰相人都傻了,这你提前也没打招呼啊,大庭广众的,我能怎么说啊?

也就是里边有个头铁的宋璟,当场高呼,说太子有大功于社稷,公主何出此言,何出此言?

太平扫了他一眼,没再说话,又飘然驾车离去了。

这次过来,太平不过是开个头,有了这个头,后面的事情就好办多了。所谓权谋,不过是人心向背,你李隆基在朝中的人心,岂能有我多?

那两年的朝堂很热闹,一会儿一群人出来弹劾太子结党,一会儿又说民间对太子并非嫡长的身份有所非议。

连李旦都忍不住问宰相,说文武百官全都归心与太子,这不好吧?

有直臣言之凿凿,说太子向来慈孝,又有大功于社稷,陛下切不可听谗言,此必太平公主使人散播,还望陛下勿为公主迷惑。

李旦揉了揉太阳穴,脑壳疼。

他对太子把持禁军,是有些不喜,所以扶持妹妹来压制太子,这个心思是有的。可他没想到妹妹的攻击性也不比太子差,这一桩桩的,自己都快信了。

那太子一党的反击也很快到了,盯着太平公主的斜封官就开骂,要大规模裁撤。

就这么你一招,我一招的打下去,李隆基显然是打不过的。

到后来太平公主动用京城里那位有“两眼通天”之名的术士,说五日内有急兵进宫,影射李隆基。支持李隆基的姚崇宋璟走王道,直接劝李旦把李成器等有资格威胁李隆基位置的王爷乃至太平公职,一起调出京城。

李旦头都麻了,只能各打五十大板。

太平公主调出去了,但太平公主所去的地方,能辖制天下盐田。

回来就更富了。

而且太平公主临走前忽然想起了自己母亲的那一招。

跟李旦辞行的时候,先说了些旧时光里的温柔,又问候了些秋凉,最后图穷匕见。

是啊,我要走了,以后哥你注意身体,别什么玩意都被人给骗了,斜封官是先帝时候弄出来的,多少官员的亲朋故旧都在里边。现在有人让你裁撤斜封官,这是要让你背着民怨,你刚坐稳皇位,为什么要背这个锅啊。

太平公主丝毫不为自己离京而求情,只为一刀封喉。

封中了。

李旦恨不能拍着大腿说好,简直太特么有道理了,谁说要裁撤斜封官,那就是让朕背锅,真要是裁撤了有好处,你们等太子上位,让他背锅不香吗?

太平公主走前,还特地跑去指着李隆基鼻子大骂了一通。

李隆基有点懵,没想到自家姑姑还非要这么面对面地出口气。

大姑,这是你赢了好嘛!

父皇明显都已经生气了,我这会儿也保不住姚崇宋璟,他们肯定会一起被贬出京城。

到时候你富得流油回来,我平白折损了股肱之将啊!

你怎么还这么大气性来骂我呢?

李隆基身心俱疲。

那身心俱疲,就只好跑去骑马打猎,当李隆基骑马打猎的时候,他的心情就又会好起来。

迎面的风和呼啸的箭,来来去去在李隆基的眼中,他甚至还能笑起来,因为才这场斗争里,其实他从来就坐稳了赢家的位置。

权谋斗争,争的是人心向背。

可人心并不是多,就管用的。

首先,太平公主看错了这场大戏里最重要的一个人。

几个月后,太平公主回京,还是一如往常跟李隆基在斗,她又找来术士去李旦面前进谗言,说这个星象吧,不太吉,主太子僭越,要来入主紫薇。

李旦听完大喜,说啊?是这样嘛?那快来快来,朕这就要禅位!

太平公主:???

别说太平公主,李隆基都傻了,还特么能有这种好事?

李旦才是真的累了,他想想自己躺赢挺爽的,这会儿自己费心思居中搞平衡,哇,自己是真没有这个本事啊。

累了,毁灭吧。

太平疯逑了,你一个皇帝,就这么不眷恋自己的权力吗?

其实从斜封官一事就能看出来,李旦不适合当皇帝,能被太平那番话说动,证明此人就不想背负一点怨气,无论这个怨气是民怨还是官怨。

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

你一点灰尘不沾,还想当社稷主,做梦去吧。

太平误判之后,生拉硬拽,才终于劝动这位哥哥,而这位菜鸡哥哥毕竟是尝过权力这口毒药的人,从善如流,要为自己儿子过度一下。

称太上皇,暂且保留三品以上大员的任命权。

李隆基面带微微笑,欣然同意。

反正都是天上掉的馅饼,这还有什么不同意的?

当然,正有些飘飘然的李隆基也犯了跟太平公主类似的错误,他也没留意自己麾下的重臣有何等心态。

太子都已经登基了,按理说该有从龙之功,该有一朝天子一朝臣吧?

然而没有,或许是为了平衡,或许是出于某些补偿心里,太平公主在李旦退位后,反而获得了更大的权力,一共七个宰相,五个都出于太平公主门下。

那李隆基麾下的人也是打过韦后的,兵变啊,逼宫啊,那叫一个熟门熟路。

所以没得到官位的人开始制定计划,要杀太平一个措手不及。

计划还没实施,就被人告密了,告给了太平公主。

李隆基听说自己要起兵的时候,跟前段时间的太平一样差点疯逑掉,心想我要起兵了,我怎么不知道?我手底下人都这么智能的嘛?

两个主事者跪在李隆基面前,此刻就是后悔,非常后悔。

李隆基还能怎么办,任这两人跟了自己多久,还是只能为这两人写请罪的折子给太上皇,然后任凭李旦发落。

太平公主冷眼看着,原来自家侄儿正经手段打不过,已经想要不死不休了。

成吧,是啊,成王败寇,理应是这个思路。

那就斗个鱼死网破。

决战一触即发。

太平公主想过从这两个准备兵变之人身上,攀扯李隆基,可太上皇实在不愿惹事,只把这两人流放,并把左右羽林军交给太平公主的人统领。

南衙兵马本来就是宰相的,太平公主门下五名宰相,南衙兵马也能掌控。

台面上这么大的优势,那只要敢一个普攻a上去,太平公主似乎就能赢。

太平公主也确实敢。

只不过太平最重要的一个错误,是她始终忘记了一个地方的人心。

为什么当年李隆基能起兵杀韦后,那会儿他也不认识什么羽林大将军啊,怎么到最后兵权还是在他手中呢?

那些中层的底层的军官,这些年李隆基还从没忘记过,甚至连那些人的名字他都能背得出。

太平公主或许也用钱收买过一些人,但李隆基这会儿已经是皇上了,同样能许诺光明的前程,还有当年一起骑马打猎,飞鹰走犬的交情。

翻译翻译,什么叫折节下士啊。

当太平公主胆魄十足,要发动兵变,把李隆基彻底解决掉的时候,她的麾下也出现了泄密之事,这种事总是难免的,别说太平不知道,她就是知道了也没办法。

反正先用羽林军逼宫,再以南衙兵马策应,这计划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而且太平公主的谋划被泄密之时,离初四只有一两天的功夫了,如果李隆基真的没有兵力上的优势,他也来不及反应了。

李隆基反应很快。

“既然她要初四日动手,那我们就初三动手。”

任你什么羽林大将军,李隆基一天就能调出几百人,让你毫无察觉。

要对付太平公主,这几百人就足够了。

太平公主所掌控兵马的方式,无非是通过她那左右羽林大将军,只要凭几百人将其斩首论罪,北衙兵马还是李隆基的。

除非太上皇李旦再次出面。

所以还要再调一支兵马,去请太上皇不要乱跑。

这些兵马调度李隆基在一两日之内就已完成,对禁军的熟悉程度,控制力,都远在太平公主之上。

朝堂上失误再多次,有一个和稀泥的裁判,总是不致命的。

真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候,只看谁的刀快。

初三日,早朝。

那天李隆基还跟往常一样,只是在上朝的时候起身去了偏殿议事,同时让人把左右羽林将军叫来商讨国事。

两人原本就要上朝,对此行疑心不大,而当他们进了偏殿,就再也出不去了。

李隆基冷冷看着,两侧兵马涌出。

三百人杀了左右羽林将军,几人去调度大军,剩余人统帅三百人径直冲向正在早朝的大殿,众目睽睽之中抓了太平公主的心腹,抓了当朝的几位宰相。

还有个太平公主门下宰相逃得快,李隆基施施然从偏殿出来,只说了一个追。

哗啦啦大军又窜了出去。

只留下殿里满地的血。

文武百官兵荒马乱,可这毕竟是大唐,大家对兵变啊政变啊都有一定的熟悉度,还是在瑟瑟发抖里稳住了身形。

他们抬头看去,血色的影子里,李隆基一步步坐回龙椅上。

是为唐玄宗。

喊杀声传到李旦耳中时,他登上了承天门城楼,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遇见郭元振带兵前来。

郭元振说,是陛下奉太上皇诏命除贼,别无其他。

李旦晃了一下,无言良久又道:“能留太平一命吗?”

郭元振不答,这不是他能回答的。

风也默然,云也默然,李旦像是早已知道了答案,他点点头,又点点头,挥手说从今日起也不必奉什么太上皇诏命了。

“三郎长大了,他是大唐唯一的皇帝。”

太平公主逃去山中庙里,躲了三日,其实也没人找到她,但她还是回到了长安。

无数人的性命留在了长安城里,无数人的梦想也留在长安,太平没能想她母亲那样走完最后几步,或许她一开始也没有这个机会。

但那都不重要了。

这世间来过爱过也斗过,三尺白绫,不失为一种归宿。

太平公主的子嗣党羽被杀者数十人,只有她跟薛绍的儿子薛崇简曾在生前劝过她放手,又与玄宗有过并肩作战之情,免于死刑。

改姓李,留任原职。

那样一个女性无比活跃的政治年代令人唏嘘地过去了,冉冉升起的唐玄宗诞生了。

只可惜大唐有永远年轻的李世民,没有永远二十岁的唐玄宗。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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