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个人越聊越有意思了。
一个说“我出身底层,所以不需要再理解底层”;另一个说当年进工厂看到制造工艺落后、专业课老师贬低大学生,于是得出结论:去车间就是“大型PUA”,还会把年轻人的“创意和鲜活想法”磨没。
问题是主机厂让研发新人去工厂,本来就不是为了把你培养成流水线熟练工,更不是让你把职业目标定成“成为老师傅”。
是让你至少知道:车到底是怎么被造出来的。
设计能不能装、工艺能不能做、节拍能不能扛、质量问题怎么来的,你在办公室里改一个零件、一条需求、一套软件逻辑,最后会给现场造成什么影响——这些都不是坐在办公室靠“无限可能性”和“鲜活创意”能悟出来的。
如果实习就是让人机械重复三个月、没有learning objective,那当然该骂制度设计烂。
但从“这个轮岗设计得烂”,直接跳到“接触制造现场是人才浪费”“制造规则会磨灭创造力”,就有点暴露认知了。
汽车工程最怕的恰恰不是年轻人见过太多现场,而是只会在自己的专业竖井里发挥创造力,却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设计最后要被谁造出来、怎么造出来。
更讽刺的是,他们其实从来没觉得这几个月真的“毫无价值”。
一个强调自己干过两个班组、经手几万辆车,拿这段经历证明自己懂制造;另一个多年以后还能靠当年的工艺、老师傅和现场体验,给自己的职业观和人才观背书。
他们真正想要否定的,不是这段经历,而是“我需要向一线学习”这件事。
产线在他们眼里更像一张“基层体验券”:进去待几个月,攒够“我见过现场、我懂工人、我不是纸上谈兵”的资历,出来以后就可以站在更高的位置宣布——这里其实没什么值得我学的。
工人的经验可以拿来给自己增加发言权,却不配被当成一种专业知识认真理解;一线经历可以成为工程师履历上的勋章,却不能反过来要求工程师承认自己的认知边界。
所以这已经不只是反对低效轮岗了,而是一种很典型的精英主义:一线经验只有在证明“我见多识广”时才有价值,一旦要求自己放下“高学历工程师”的身份,承认别人也有自己不懂的东西,就立刻变成了“PUA”“人才浪费”“磨灭创造力”。
至于“我不是要成为他们”“制造业规则会磨灭我的创造力”这种话,已经不只是反形式主义了。
说穿了其实还是那种很朴素的优越感:
我是有创造力的工程师,他们是被规则束缚的工人;我的时间叫人才成本,他们的时间叫制造成本。
真要反PUA,就好好反无意义劳动、反糟糕的培养制度就行了。
别最后反着反着,把心底藏着的“我比一线工人高级”这种资产阶级知识精英那点反动本质聊出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