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文物碰个面#
最近在杭州看了《韩熙载夜宴图》，后面在北京看了@故宫博物院 “典则：唐宋书画展”

《夜宴图》最后一段楷书题识："韩熙载所为千古无两，大是奇事。此殆不欲素解人者欤。积玉斋主人观并题识。

细看之下，"积玉斋主人"的"玉"字有修补痕迹。题识原文应为"积雪斋主人"，"雪"字被剜去，改填"玉"字。启功目验原迹亦确认此点。

“积雪斋主人”即是年羹尧。年羹尧字亮功，号双峰，康熙三十九年进士，雍正初年官至抚远大将军、一等公。武将之外，他是康雍之际重要的私人收藏家，斋号"双峰积雪斋"，藏印有"羹尧""积雪斋""双峰"等。经其收藏的名迹包括赵孟頫《水村图》《雪赋》、王诜《渔村小雪图》等。康熙六十一年，他在陕西"积雪斋"主持刊刻《陆宣公文集》。雍正三年获罪赐自尽，家产抄没，藏品没入清宫，后多著录于《石渠宝笈》。

《夜宴图》后的题跋中"雪"字被剜去，改填"玉"字。改字时间在年羹尧获罪抄家之后、此卷入宫之前。持有者恐此卷被认定为"逆产"，改一字以掩人耳目。"雪""玉"形近，乍看不易察觉，然挖补痕迹俱在。改字者已不可考。

年羹尧题跋前有元泰定三年（1326）班惟志小楷七言古诗一首，落款"泰定三年十月十一日大梁班惟志彦功题"。全诗为：

唐衰藩镇窥神器，有识谁甘近狙辈。
韩生微服客江东，不特避嫌兼避地。
初依李昪作逆事，便觉相期不如意。
郎君友狎若通家，声色纵情潜自晦。
胡琴娇小六幺舞，蹀躞掺挝如鼓吏。
一朝受禅耻预谋，论比中原皆僭伪。
欲持不检惜进用，渠本忌才非命世。
往往北臣以计去，赢得宴耽长夜戏。
齐丘虽尔位端揆，末路九华终见缢。
图画枉随痴说梦，后主终存故人义。
身名易全德难量，此毁非因狂药累。
司空乐妓惊醉寝，袁盎侍儿追作配。
不妨杜牧朗吟诗，与论庄王绝缨事。

典则上的《张好好诗》后面也有年羹尧观款："双峰积雪斋年羹尧观。"同卷拖尾另有元人观款五行，依次为："吴郡钱佑观于西湖""寓吴伯颜观""大梁班惟志与仲亨子正敬思同观""严陵汪鹏升、永嘉薛汉同观""大德九年吾衍观"。年羹尧观款下面还有元代张金界奴的收藏印。

巧合的是，这里的年羹尧题跋是真的，但是这五行元人观款确实从其他地方挪过来的。

吾衍署年大德九年，此卷元代收藏者张金界奴主要活跃于天历年间（1328—1330），时间相差二十余年。观款人钱佑、伯颜、班惟志、汪鹏升、薛汉、吾衍均为杭州、苏州、永嘉一带江南文人，钱佑条明言"观于西湖"；张金界奴为大都宛平人，北方权贵，长年在朝。地点与人物圈子均不吻合。

明朱存理《铁网珊瑚·书品》将这五行题名著录于唐赵模《千字文》卷之后。清卞永誉《式古堂书画汇考》卷七亦载明"该卷后元人诸跋，是从唐赵模《千字文》后移来"。此即启功所谓"拆真配真"——赵模《千字文》拖尾上的元人观款被整纸揭下，移装于《张好好诗》之后。画真，跋亦真，二者原非一卷。据说卞永誉常操此业。

赵模其人，"典则" 展厅里也出现了。同展国诠《善见律》卷末署衔："贞观廿二年十二月十日国诠写。用大麻纸七张二分。静住寺沙门道嶷初校。会昌寺沙门法轮再校。装潢手辅文开装。门下坊主事臣马仁义监。右内事府录事参军事臣赵模监。左武卫仓曹参军事卢争臣监。殿中尚乘直长僧蔚丹监。银青光禄大夫行家令臣阎立本总监。" 赵模以 "右内事府录事参军事" 任监制之一，总监为阎立本。赵孟頫后得此卷，跋中记 "后有署衔，赵模、阎立本皆在焉"。

赵模是初唐弘文馆供奉拓书人，贞观年间以善临仿名世，曾奉诏摹《兰亭序》颁赐皇太子、诸王及近臣，集王羲之《千字文》即其传世名迹。该卷曾经火焚，上半部烧缺，现存五十九行。阎立本则官至中书令，以画名世，"典则" 展厅中传为其所作的《步辇图》就在同一展线上。

从杭州的《夜宴图》到北京的《张好好诗》，年羹尧的题跋一被挖改、一完整留存；班惟志的题名一为十四联咏史古诗、一为一行移配观款；而移配观款的原主人赵模，又在同展《善见律》卷末的署衔里与阎立本并列，阎立本的《步辇图》也在展厅之中。四件名迹，三朝人物，线索至此贯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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