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军报
26-09-23 07:02 微博认证:解放军新闻传播中心网络部

【于都的草鞋】世上的鞋,多是把泥土挡在脚外。草鞋却不是,它只是在脚和地之间隔一层稻草。它不防水,不御寒。穿草鞋的人,把路记得最牢。哪块石头硌过,哪道冰碴割过,脚底全都清楚。

草鞋或许还是少有的、用不了多久就会融入泥土的鞋。穿着它走在山路上,三五天就烂成了草。它是被路一口一口“吃”掉的。

所以,衡量一双草鞋长度的,不是标准化的尺码,而是一段路。

打草鞋要用腰弓。人坐在矮凳上,腰上系一张木弓,身子往后仰,靠腰劲把稻草绳绷紧。那一声声“嘣”,是赣南秋天常听见的声音。稻草要捶软,才不磨脚;麻要搓匀,才经得起拽。

编鞋的人,心里须装着一只脚。脚有多长,脚背多高,哪里会磨出茧子——世上没有通用的草鞋,只有贴合某一双脚的草鞋。

老辈人讲,当年赣南女子编鞋,手里不停,嘴里念叨:“鞋紧脚,脚紧路。”大道理她们说不出,“结实”就是她们说得出口的牵挂。

鞋底多缠一层草,鞋耳多绕一圈布。编好的草鞋码在墙角,一双,十双,百双……等着一个个远行的人穿走。

1934年,秋风正凉。第五次反“围剿”失败,队伍要走了。

于都河上连夜搭起浮桥。门板、床板,从四乡八镇拆下来,一船一船运到渡口。还有几位老人抬来了自己的寿材板……

浮桥夜里架,天亮前拆,生怕走漏一点消息。那一年的秋天,于都河两岸的村子里,彻夜响着捶稻草的声音。一槌一槌,从立秋响到重阳,响到队伍出发的那一天。

谢志坚带着的那双草鞋,是春秀编的。

红军从井冈山转战赣南,谢志坚给部队当向导、送情报,一来二去,成了红军战士,也赢得了一位姑娘的心。

姑娘叫春秀,踊跃参加支前。

两人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婚期却一推再推。头一次推迟,是因为反“围剿”,第二次、第三次,还是因为反“围剿”。战事一场接一场,喜酒始终没顾上喝。

队伍出发前夜,春秀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傍晚,于都河畔挤满了送行的人。几个大嫂簇拥着春秀挤进队伍。她穿着红上衣,篮子里装着米果、盐豆、炒花生,那是赣南人家过节才舍得摆出来的东西。

春秀把吃食一把一把塞给战士们,然后,把一双草鞋塞进谢志坚怀里,眼泪掉了下来。

“首长、红军兄弟!我和志坚好了多年,一直没能成婚。今天,你们就要出发,就请大家,一起见证我们俩的大喜日子吧!”

河滩上,人们愣住了。

忽然,人群里传出一声口令:“立正——敬礼!”

一瞬间,一队官兵齐刷刷抬起右臂,面向穿红上衣的春秀敬礼。

那一天,是1934年10月16日,重阳节。

重阳,本是登高、敬老、期盼团圆的日子。那一队队穿着草鞋的人,却在匆匆渡河。

带着这双草鞋,谢志坚踏上长征路。

万里征途,他只穿过它两次。不是心疼脚,而是不舍得鞋。

第一次,巧渡金沙江。船工摇着橹,把红军一船一船送过江。谢志坚望着一江江水,忽然愣住了——一样的江水,一样的船,一样聚在岸上目送红军渡河的老乡。他蹲下来,从背包里取出那双草鞋,小心翼翼地穿在脚上。

他听家乡的老人说过,河都是通着的。他要让自己的脚,再踩一次于都河的水。

第二次,强渡大渡河。子弹像雨点一样砸过来,前面重兵封锁,后面大军追击。谢志坚把草鞋穿上,心里只说了一句:死,也要穿着它死!

部队进入甘肃境内后,谢志坚突发重病,无法再随军行动,留在当地老乡家养病。

一年,两年,五年,十年……多少个夜里,他梦回于都河。新中国成立后,当乡亲们以为他牺牲在长征路上的时候,他回来了。

他揣着那双草鞋回来了。

可那个说好了要等着他的姑娘,早已惨死在敌人的枪口下。

草鞋还是那双草鞋。编鞋的人,不在了。

扑在春秀的坟上,谢志坚半天没起来。

纪念红军长征出发50周年的时候,年迈的谢志坚从箱底取出这双草鞋,颤着手,在鞋头上绑了一对红绣球。

50年前,春秀穿着红上衣送他上路。50年后,他给那双草鞋绑上红绣球,送到了纪念馆。红对红,隔着半个世纪,终于配成了一对。

往后的日子,于都河岸边的纪念馆成了谢志坚的念想。那双绣球草鞋,他越老越放不下。

当年,与谢志坚一同穿着草鞋从河边出发的,有1.7万余名于都子弟。至新中国成立时,仅剩277人。

宿营的时候,老兵教新兵打草鞋。走一路,编一路。

鞋烂了,脚还在。脚在,路就不会断。

谢志坚的那双草鞋,回来了。如今,就陈列在中央红军长征出发纪念馆的展柜里。鞋底、鞋帮已经发黑,唯有鞋尖上的两颗绣球,还透着红。

更多的草鞋,未能回来。它们沉在了湘江边的浅滩上,烂在了娄山关的石棱上,毁在了雪山的垭口,陷在了草地的泥潭里。有的还穿在脚上,有的滚下了悬崖,连在哪里都没人说得清。

90多年过去了,飞架于都河两岸的一座座现代化桥梁,取代了当年8.6万余名红军渡河的浮桥。而这双走过长征路的草鞋,依然在默默守望着东流的江水。

今天的人们,鞋越穿越好,路越走越远。一双草鞋到底能走多远?岁月早已给出了答案。

那双草鞋,鞋头上的两颗红绣球,在这个秋天,依然红得滚烫。#军报版面导读#(贾 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