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择中医__董洪涛
26-10-26 06:02 微博认证:南宁选择中医工作室创办人 健康养生博主 头条文章作者

舌下肿块的中医速愈医案

一

一位中年女病人,自述近日突然摸到右边下腮处有个包块,按压疼痛。去医院检查,认为不是淋巴结肿大,而是舌底结石,导致唾液腺管堵塞,建议进一步检查并做西医疏通。病人还是希望能中医解除。查其舌,见舌下小瘀,边尖小红,苔小黄。

初诊时我怀疑是局部有郁热,导致气血不和,不通则痛,即处以牛蒡解毒汤加味:

牛蒡子30,薄荷10,金银花10,连翘20,夏枯草30,荆芥15,玄参15,浙贝15(打碎),僵蚕10,生甘草10,蛇舌草30,半枝莲30,三付,

两天后病人回馈,服药两付未见改善。现右下颌鼓包,若不进食吞咽口水则鼓包就消下去,进食后立马肿大,伴按压痛,且右边舌根酸胀,连带右边耳朵区域也有胀痛。伴小便黄,睡眠易醒多梦。舌前红,苔黄略厚。

病人描述的非常形象,让我一下子找到了治疗的方向,即诊为少阳病,兼有痰热瘀阻,水饮不畅。继续处方如下:

柴胡15,黄芩15,半枝莲30,石见穿15,紫背天葵子10克,泽漆20,夏枯草30,海藻30,猫爪草10,薏仁30,川芎15,香附15,三七片10,牛蒡子20,三付。

三天后病人告知:“开的三付治疗下颌肿块的方子喝完,舌底结石已排出,肿块已消,疼痛消失。”

二

我的几位学生看过此案后,各自提出了一些问题。以下我用问答的方式来分析此案。

学生一问:此证西医诊为舌下腺导管结石,何以从中医视角不取“结石”之名,该如何定性本病?

我答:中医并无唾液腺结石病名,此属于痰热瘀阻、津凝成痰核石结。

舌下为金津玉液之所,乃津液输出之通道,而津液由脏腑气化生成。若郁热灼津,津液不得顺畅输泄,久则会炼液成痰。痰瘀胶结,日积月累就容易凝结成“砂石”,进而会阻滞涎液通道。

当进食之时,脾胃少阳气化鼓动,涎液大量生成,欲循舌下窍道排出而被结石堵截,涎液蓄积局部,故立刻肿起。而若静止不进食,涎液分泌减少,蓄积之津液缓慢弥散,肿块便自行消退——这正是本案最具特征的辨证抓手,而并非单纯的痈肿疮毒。

二问:初诊辨为局部郁热,投牛蒡解毒汤加味,为何服两剂毫无改善?

答:初诊着眼在局部热毒,思路偏于外感风热、咽喉疮毒,用药重在疏风清热、散结解毒。但本病病根不在表之风热,而在内有少阳枢机郁滞,痰瘀深伏络脉,兼有痰核结石固结。由此分析,疏风解表之药只能清浮热,不能入络破痰、软坚消石。方中虽然有夏枯草、浙贝,亦有散结之功,但缺少破瘀、涤痰、通利水道、疏解少阳的力量。

此证热是标,痰瘀结石阻滞窍道方为本,若只清浮热而不疏通枢机、攻坚痰瘀,则方不契机,所以服两剂无功。

三问:本病进食则肿,停食则消,这个证候,提示病位在哪一层,属何经?

答:病位核心在少阳、阳明。涎液属津液,由少阳三焦疏泄、脾胃阳明运化。少阳主枢,司气机津液之升降出入;阳明主津液生成。少阳郁滞,则气机不能推送津液;郁热灼津,痰瘀堵于舌下涎管。

进食会刺激脾胃,阳明气化勃发,涎液骤生,而三焦枢机不通,则涎液无路外溢,壅而成肿。若不进食则阳明气化平缓,涎液分泌减少,壅滞的津液慢慢散开,肿随津散。

综合以上分析,直接锁定其病机不是普通的疮痈,因为疮痈的肿势会持续存在,不因进食而消长。

四问:二诊加柴胡、黄芩,当是疏解少阳枢机,那么柴胡、黄芩在此病起什么关键作用?

答:柴胡、黄芩取小柴胡汤核心药对,能和解少阳,开气机之郁。

痰石阻滞,不单是有形痰瘀,必先有无形气机郁闭,导致气机不通,则津液无处流通,即便有软坚药,痰石亦难松动。

而少阳经循耳、颌、咽喉舌下,病人伴右侧舌根酸胀、耳区胀痛,正是少阳经气郁滞循经上冲之证。若能解开少阳枢机,则气机一畅,津液才有通路,从而为海藻、夏枯草等软坚破痰药开路,这也是取效的前提。

五问:二诊方重用海藻、夏枯草,配伍猫爪草、紫背天葵子,四药都是散结的,散结的层次有何不同?

答:夏枯草清肝火、散郁痰,善治痰核结肿,清郁热兼软坚;

海藻咸寒,专能软坚消痰,涤化胶结顽痰,针对已经凝固成形的痰石,力量较浙贝更深;

猫爪草善化痰核,专攻深部痰结肿块;

紫背天葵子为疮家消毒散结之品,清局部伏热、散瘀毒。

四药合用,夏枯草清郁热以断生痰之源,海藻咸软以破固结之石,猫爪草入络散痰核,紫背天葵清络中伏毒,标本兼顾,不再只清表面浮热。

六问:方中用了石见穿、泽漆、三七片,此三味破瘀涤水药,在舌下结石证中用意何在?

答:石见穿活血化瘀、软坚散结,善入深部络脉,消瘀结肿块;

泽漆辛苦微寒,逐水涤痰,疏通隧道,涎液壅滞本质就是水饮痰浊停于管窍,泽漆能开通壅塞的津液通道;

三七片活血散瘀,舌下多络脉,痰必夹瘀,瘀不去则痰石黏附不动,活血可松解结石与管壁之间瘀滞粘连,令结石松动,方能随涎液排出。

初诊缺少这一类入络破瘀、逐水通隧之药,所以结石不能松动排出。

七问:方中香附、川芎的配伍,在此案颌下痰核病里有什么深意?

答:香附为气病总药,疏肝行气;川芎血中气药,活血行气。痰瘀固结,必伴气滞,“痰随气行,瘀由气凝”。少阳郁滞,肝胆气机不畅,气不行则痰瘀固结难化。

二药行气活血,助柴胡开枢,令气血津液流通,防止痰热再次凝聚;同时缓解经脉拘挛,改善舌根酸胀、耳胀的经气郁滞疼痛,目的在于行气以助散结。

八问:方中配伍薏苡仁,其作用是清湿热,还是另有更深一层用意?

答:薏苡仁在此案中主要有两个方面的功效,一是能清利下焦湿热,对应小便黄(小便黄是湿热下渗)、苔黄厚,二是健脾渗湿,断痰之本。

痰由湿生,脾胃为生痰之源,进食则涎液大增,本就是脾胃津液外溢。薏苡仁既能健脾,使水湿不继续炼化为痰,又能淡渗利湿,导湿热从小便而出,兼能减少郁热炼津成痰的原料,防结石复发。显然,薏仁的作用不可忽视,能兼顾标之湿热与本之生痰根源。

九问:患者眠浅多梦,此症与舌下痰热结石有无关联?本方何以兼顾此症?

答:有关系。少阳郁热会导致胆火扰神。肝胆少阳同主情志神魂,少阳郁热上扰,神魂不安,故多梦易醒;热移膀胱则小便黄。

本方柴胡、黄芩清胆经郁火,夏枯草清肝胆郁热,湿热借薏仁下泄,从而使胆火得降,不扰心神。枢机一开,郁热一散,睡眠自可改善。因此完全不需另加安神药,因为此方治的是病机,而不单治症状。

十问:总结本案取效关键:结石排出,肿块消退。中医如何理解“排石”这个过程?

答:中药排石的全过程分为三个层次:

一是柴胡、黄芩开少阳枢机,解除气机郁闭,打开津液流通总门;

二是海藻、夏枯草、猫爪草、紫背天葵子咸寒软坚,松解痰石与涎管壁的痰瘀粘连;

三是石见穿、泽漆、三七活血涤痰开通隧道,薏苡仁导湿,牛蒡子宣通上焦窍道。

如此则气机通畅、络脉打开、痰瘀粘连得以松解,人体自身的涎液持续流动,将松动的痰石顺着舌下管道推送排出。

此案取效的核心在于恢复人体津液气化流通,借自身津液流动而排石,不是中药直接消熔砂石。肿块消退,则窍道通畅,涎液不再蓄积,疼痛随痰瘀郁热解除而消失。

十一问:此案是纯粹的时方思路。若改用经方,当有何方?

答:可考虑用柴胡桂枝汤。病本是枢机不转、津气痹而不通,肿块只是水津停聚的结果。故当枢转少阳、通畅营卫、化去涎饮、清微瘀热,令气化恢复,则窍道自通,肿块自散。因此,不需要硬消其块。

如果服柴胡桂枝汤数剂而包块仍硬不消,舌下瘀象明显,则可在柴胡桂枝汤基础上,按《金匮》“血痹”思路,加用桃仁即可,但不可贸然叠加大堆清热解毒散结类中药。

进一步说,此症“食则胀、息则消”,是辨识眼目,属于津饮随气机出入而蓄散,不是纯粹的热毒痰核。时方多着眼于“结”,经方当重在“气化出入、枢机、津道”。以柴胡桂枝汤为底,和枢通营、利饮清瘀,是经方最合适的思路。

十二问:此案明明有苔小黄、舌尖红、局部压痛,有热象,柴胡桂枝汤内有桂枝辛温,会不会助热、加重肿痛?

答:这正是时方思路最容易卡住的一关——把“局部郁热”等同于“通体实热”,见痛见红见黄苔便一味寒凉清解。

本证之热,不是阳毒炽盛、气血燔灼的实热,而是津隧拘闭、水饮郁而化的浮热。涎液本属津液,若少阳枢机不转、络道挛急,津郁而不动,就容易在局部生出痛、红、肿。

显然,这个热依附于郁滞的水津。水津得温而流通,若得寒凉则只会令络脉更收引、窍道冰凝,饮邪愈闭,甚至导致热伏在内。这也是首诊方用牛蒡子、连翘、半枝莲、白花蛇舌草叠用而无效的根本原因。

桂枝之用,不在散寒,而在通畅营卫、疏解隧络之拘挛。舌下、颌下导管属于细小络隧,一有郁滞便容易挛缩狭窄,而桂枝配芍药,是桂枝汤和营缓拘的内核,可以松开管道的紧束之态,给涎液留出通路。

柴胡桂枝汤中柴胡与黄芩清解少阳郁浮之热,半夏(可以加茯苓)化蓄聚之涎饮,温清并行,是“通郁以散热”,而非“苦寒直折以灭热”。

只要桂枝量不超芍药,且不长期单用,那么针对这种“津郁夹微热”的时起时消包块,非但不会助热,反而能把郁闭之热随津液一同散出去。若是舌红绛、苔黄厚燥、口臭便结、灼热剧痛的实热,桂枝才是禁忌,此证不在其列。

十三问:经方里治痰核、肿块,常有消瘰之意,为何本案不选用《金匮》牡蛎泽泻散这类逐水散结方?二者病机分界在哪里?

答:牡蛎泽泻散,主治大病之后,腰以下有水气,是水实结聚、有形水邪固结,正气已经偏弱,水邪沉伏难散,病机重心是“水结成实”,特点是肿势持续不退,不因进食、静息而消长,水邪牢牢停滞,非咸寒软坚、逐水泄热不能开。

而本案的核心眼目是:进食则涎生而包块隆起,不食、静息之后涎液慢慢回流,包块自行消退。说明窍道没有完全封死,只是枢机不利、津气出入失常,属于“津郁而流动不利”,不是水邪凝结成实。邪是动态的,可聚可散,不是牢牢固结的死痰死水。

牡蛎泽泻散逐水之力峻猛,是攻邪之剂,适合“结而不动”,而此案是“滞而尚能往来”。管道本就干涩拘急,若用峻逐,徒伤三焦气化,耗伤津液,更容易反复闭塞。

简而言之:水饮固结、肿无消长,是牡蛎泽泻散证;枢机不畅、津隧拘挛、饮随动静聚散,是柴胡桂枝汤调枢和营证。经方之辨,不在“有没有肿块”,而在肿块随气机津液的动静变化,这也是气化辨证和“见核散结”思路最大的分野。

十四问:以柴胡桂枝汤调枢和营,着眼津液气化,那么经方里的半夏散及汤,同样主咽喉、舌下肿痛,为什么不选用?二者辨证分水岭何在?

答:半夏散及汤主治“少阴病,咽中痛”,病机核心是少阴寒邪客于上窍,寒凝痰滞,痹阻局部脉络。其痛多是清冷痹痛,咽部、舌下拘紧涩痛,舌多淡、苔白滑,无明显浮热。其本质是阴邪闭窍,故用半夏、桂枝、甘草辛开温散,破寒痰之痹。

反观本案,病位虽在舌下窍道,却不是少阴寒凝,而是少阳枢机失运、津隧拘挛,水饮内停,郁而生浮热,有舌尖红、苔小黄、按压热痛之象。显然,其核心矛盾不在“寒闭”,而在“枢机转输不灵,津随食而动,蓄则为胀”。

半夏散及汤只有辛散开痹,缺少柴胡、黄芩清少阳郁热、转气机出入,也无茯苓导蓄津下行之功,只能开局部寒痹,不能调三焦津气的往来。

十五问:本证涎液阻滞,属于饮邪,苓桂剂是温化水饮的主干。那么,能否用苓桂术甘汤呢?

答:苓桂术甘汤治疗中阳不足,水饮自下上冲,核心在于中焦脾土失运,水饮上泛,典型见症是眩晕、胸胁支满、心悸,饮邪之源在脾胃。它的作用是温建中气,从本源制水,专治饮邪上冲之证。

本案饮邪(涎)不是脾阳亏虚、水饮泛溢上来的,而是少阳枢机不利,络隧拘狭,津液输布的通道卡滞。津液生化之本无大虚,只是转输的关口不通,不是“生饮太多”,是“通路卡住”。

苓桂术甘只能温化中焦之饮,没有疏通少阳、和解表里、舒缓络隧营卫拘挛的力量,解不开颌下、舌下这条少阳阳明络道的拘闭。

若单用苓桂术甘,相当于只管治水,而不管气机出入的枢机,结果就是管道拘挛依旧,一进食则涎液生成增多,依旧壅堵隆起。

倘若久病之后,郁热渐退,而病情反复发作,甚至转出中焦饮盛、舌淡苔滑,那时才可以转用苓桂术甘汤来化饮。而当下只是初起阶段,核心病机为津郁夹热、枢机阻滞,则苓桂剂完全没有应用的机会。

发布于 浙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