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柏林市中心的倍倍爾廣場(Bebelplatz),地面上嵌著一扇窗。若經過時不低頭看,或許根本不會注意到它;但若你蹲下身子,定會感到不寒而慄。
窗下是一座空蕩蕩的圖書館:白色的牆壁,空的書架──連一本書都沒有。這裡的空間剛好可以容納兩萬冊藏書。
1933年5月10日,就在這片廣場上,在洪堡大學門前,兩萬多本書被付之一炬。這並非一時衝動之舉,而是一場由「國家社會主義德國學生聯盟」所組織的「反對非德意志精神運動」。他們手持火炬,伴隨著衝鋒隊(SA)和黨衛隊(SS)的軍樂行進,廣場中央矗立著一座巨大的金字塔形柴堆。
那麼,究竟是誰在焚書呢?並非目不識丁的文盲,也不是面目模糊的暴民,而是大學教授和學生──德國的知識菁英,那些曾經發誓將畢生奉獻給知識的人。那一夜,佛洛伊德、卡爾·馬克思、史蒂芬·茨威格、羅莎·盧森堡、海因里希·曼以及埃里希·瑪利亞·雷馬克等人的著作,統統都投入了烈火之中。
有一個細節讓我深感震撼:小說《法比安》(*Fabian*)的作者埃里希·凱斯特納(Erich Kästner)當時就在現場——他躲在人群中,親眼看著自己的書被焚燒。多年後他回憶道,當時竟無人認出他來;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看著自己的心血化作了煙塵。
如今位於地下的這座紀念設施,由以色列藝術家米卡·烏爾曼(Micha Ullman)創作,於1995年揭幕。它名為《圖書館》──或者說《空蕩的圖書館》。藝術家沒有在其中放置書籍,而是留下了「虛無」。因為,那些被焚毀的東西,是永遠無法復原的。
不遠處立著一塊銘牌,上面刻著海因里希·海涅(Heinrich Heine)在1821年——即一百多年前——寫下的一句話:「在焚書的地方,最終也會焚燒人類。」因此,每當我讀到這段文字,想到的不僅僅是1933年。我也會想到這一點:這種野蠻行徑,並非始於士兵;這一切始於一些教授和學生,他們認定某些思想不配存在。當學術界保持沉默,當文化界選擇視而不見,這種「虛無」便乘勢而起,愈發壯大。
坐下吧。看看這座空蕩蕩的圖書館。它並非一座紀念過去的豐碑,而是針對當下的警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