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蒙古入住中原，满清入关不能称之为历史断裂或亡国灭种？为什么中国文明能绵延长久，避免古埃及、古印度那种文明中断的命运？

我认为，这里面的根本原因是中国古典文明具有无与伦比的意识形态能力。

古典中国不仅仅是一个由地域、人口、族群、统治机构组成的普通政治体，而是普遍主义的“天下”，即一种道不远人，有教无类，无远弗届，内含乾坤的礼乐秩序，代表一种最为理想、最为优越、最为普遍、最为可欲的生活方式和文明标准。这种文明的意识形态凝聚和规训能力是如此强大，故有夷狄入中国则中国之。即便少数民族在军事上打败中原王朝，那其也必须用中国的礼法制度来改造自己原有的生活方式，重新组织、论证统治权力，必须自觉、主动地把自己纳入中国的范畴之内，动用一切想象资源将自己转化为一个中国王朝（而非去解构中国文明的主体性），否则，他们根本就没有普遍的合法性和正义性。

如果说周公“制礼作乐”确定了诸夏的文明格局和精神底蕴，那么秦皇汉武开创并由后世不断推进的“大一统”事业则为礼仪中国打造了强健的政治躯体。相较于其他文明和帝国，古典中国文明另一个无可比拟的优势是其文明与国家合一的形态。文明与国家这两种内涵既可以历史重叠，又可以在变动的语境中发生道德张力。一方面，国家发展出了保卫文明的强大武力，能够有力捍卫、巩固文明的扩展成果，使文明在历史长时段内持续获得相对稳定的资源、人口、制度结构等要素，以及在战略上有进退余地的生存空间；另一方面，文明则是通过适时反思、重申共同体的理想图景、共同价值、济世抱负，通过诸夏内部生活方式和风俗习惯多样性的竞争和文化重心的逐步转移，不断改造共同体的内部结构，为政治之体注入新的精神，奠定新的合法性标准和认同模式，最终促成中国概念、范围的持续更新。文明与国家，是在不断自我更新、反复自我调适中实现历史连续的。

日中则移，月满则亏，没有哪个文明能长盛不衰。一个文明是否能够延续，不仅取决于它在巅峰时刻所能到达的文明高度，更关键的是，在其衰落、危机时能更新再造，浴火重生，在逆境、绝境中有人能挺身而出，救亡图存。在这方面，中国文明源远流长的家国天下意识，其代际相传持久塑造的中国认同，可谓贮存在文明机体里的强心剂。在近代的晚清民国，中华民族遭遇的是史无前例的亡国灭种危机。这是一种系统性危机，中国不但国力孱弱，不断丧师失地，更是在西方强势文明的冲击下面临道德解体，彻底丧失意识形态能力。在总体性危机的历史绝境中，正是家国天下意识所塑造的中国认同，激励了一代代仁人志士奋发图强，最终在保证中国文明主体性的前提下实现了更新再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