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宁八年四月,辽国上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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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辽边境冲突已经数月,辽所谓“以黄嵬山为界”的要求让宋廷——更让年轻的陛下——如鲠在喉。沈括知道自己这趟出使不会轻松,来之前在枢密院苦苦翻阅,总算是从故纸堆里翻到宋辽过去商定的协议是以古长城为界,而黄嵬山在古长城以南,相距有三十里之遥。幕僚和吏员都已经将相关书信档案背得烂熟于心,但是……
四次。沈括心想。我已经跟辽宰杨益戒谈了四次。我纵能据理力争,也不知道杨益戒还有多少耐心。
第五次便在今天。杨益戒与他纠缠多日,今日突然改了性,闲聊了些不痛不痒的话,忽然笑道:“数里之地都不舍得,难道宋朝要轻弃两国百年和好吗?”
沈括心中一叹,道:“师直为壮,曲为老。今北朝弃先君之大信,以威用其民,非我朝之不利也。”
话音刚落,帘幕后传来一声轻微的瓷器碰撞声。沈括眼角余光扫过,隐约看见一个青年身影起身离去。
当晚,副使悄悄告诉沈括:“今日帘后观辩者,是太子耶律浚。”
沈括点了点头。
再见这太子,就在一日之后的宴席上。耶律浚时年十七,已参预朝政,“法度修明”,有英锐气。然而眉宇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郁,仿佛寒潭覆冰。沈括心中一动,便借口辽国极度崇佛,聊了些佛法,说当年有几位条例司同僚曾一同辩经,也是快事。
其余辽人神色如常,只有这太子在听到沈括所谓同僚,指节不经意地叩了一下案几,身旁近侍立刻上前添酒,打断了沈括的话头。
……奇怪。
沈括端起酒杯,心中疑窦更盛。太子这动作非寻常敌国之防,更像是在刻意遮掩什么。
又过了两日,沈括以查看驿路为名,至城西一处荒废佛窟,欲观其山川形势。窟中阴凉,佛画斑驳,有老僧洒扫。交谈间,老僧忽叹:“佛法无边,能度苦厄,亦能结缘孽。几年前有南朝士子重伤入辽,终究能凭一部《金刚经》辩才,得贵人青眼,活人性命;如今不得解脱,不知是福是祸。”
沈括心中一震,追问详情。老僧自知失言,合十不语,只看了看东宫方向。沈括付了些香资,不再多问。归后立刻找到幕僚,问道:“去年辽国宫廷太子牵连何事?”
幕僚左右看看,低语道:“您又如何不知?”
沈括皱眉不语。去年辽国确有一大案:辽皇后萧观音才学冠绝,因屡谏辽帝勿事游猎而被疏远,后有秘闻,传萧观音犯大错触怒辽帝,辽帝几以铁骨朵击毙皇后,令自尽。此案本应无转圜余地,皇后必死,太子亦危;但幽禁几月之后,竟又没了声息;如今萧观音仍在后位,太子亦在辽政,只是面对自己时语焉不详,简直颇有忌讳,神色阴郁,又是为何?
幕僚左思右想,低声道:“我来辽后,设法让随行译使以采购药材为名,接触几位常往来宋辽的商贾。据闻,确有一宋俘,最初囚于寺院,后不知何故,竟能出入宫禁。萧观音案发最炽时,有传言太子曾得人指点,言辞策略迥异往常,虽未能全免母罪,但似在必死之局中,为母后争得一丝喘息之机。若那幕后之人曾与辽国太子约定,若能保全其母,太子就需助其归宋,太子于情于理,都会应允。”
如今看来,倒像是太子后悔了这桩交易。沈括在房中缓缓踱步,装作不经意问道:“那宋人是什么时候入辽的?”
幕僚叹道:“熙宁四年。也就是四年之前。”
沈括看向自己幕僚。对方迎上沈括视线,苦笑道:“我也知道有一人在横山失踪多年……但那人早已被枢密院计入殉国名单,您这样看我,我能说什么,又该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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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暖阁内,浓郁的香气从紫铜炉的孔窍中逸出,与银骨炭暖融融的热气混在一处。辽太子耶律浚独自坐在一张黑檀木案后,案上一只白釉凤首瓶,插着几枝早已干透的芦荻,瓶身上一道细微的冰裂纹,在寂静中仿佛会延展出声响。
他披着件缂丝团龙纹袍子,手中无意识转动着一枚羊脂玉扳指。那扳指质地温润如凝脂,内壁阴刻着细密的契丹小字“天地护佑”,边缘已被摩挲得无比光滑。
他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但无人敢上前。太子心情不好,前几日有人添香时撒了些香灰在地上,被怒斥后整个人被拖出去带至河边杖责,听说不少血溅落在草上,天黑之后还有野兽去那片草地上争夺舔舐。
太子独自沉思良久,最终起身,独自去了东宫暖阁。
厚重的毡帘被掀起,一阵北地特有的、带着雪沫清冽气息的寒风吹入,稍稍冲淡了室内的馥郁。阁内有一佛像,像前有一人,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灰色交领棉袍,气色不佳,仿佛大病初愈。看到太子来了,便转身朝他微微拱手,道:“殿下。”
耶律浚走到佛前一侧,见案上有些未动的乳酪和点心,捻起一块来,道:“听说先生在等我。”
对方点了点头,开门见山道:“听说殿下前几日见了沈存中。”
“对。”耶律浚缓缓道,“宋廷枢密院故纸堆里的旧疆界文书,前朝古长城的走向……他如数家珍,执礼恭谨,言辞却寸土不让。这位宋国翰林侍读学士、知制诰、回谢辽国使沈括,称得上是博闻强识。”
他看向面前的人,道:“你们之间有过交集?”
新荆微微颔首,道:“在条例司见过。沈存中守孝三年,有些事没赶上;但如今被委以重任使辽,是他自己努力。”
他想了想,又道:“听闻殿下前几日责罚了仆从。此事做得鲁莽,耶律乙辛还盯着你,不宜如此行事。”
“先生既然也知道耶律乙辛还盯着我,还想着让母后和我死,就不该走。”耶律浚舍弃了“孤”的称谓,上前一步,双目灼灼,“宋廷将先生列入了已死之人,先生若是南归,也难洗去猜忌、重回朝廷;不如留在辽国,未来我若得大统,您便是宰相。”
他见新荆沉默不语,又道:“先生让我打听宋廷的王安石,我担心先生身体,从未说过他已被罢相。宋廷不值得信任,您回去又能如何?去年一年你我共历难关,如今终于保下母后性命,您又如何忍心弃我?”
——话不能这么说。新荆仍是沉默,心想,我被俘到这地方,要活下来,必须依靠辽廷一位位高权重者。耶律乙辛正要夺权,你如果被他钳制,萧观音就会死,明年你也会死;之后契丹人内斗更加激烈,虽然对宋廷是好事,但辽国摇摇欲坠,就会被女真钻了空子;我如今站在你这边,是为了让我也能活下来,如果顺利,也让你去遏制成长中的完颜阿骨打。
一旦契丹和女真相互牵制,宋朝就有更多的精力收拾西夏。更未来的蒙古还无法预测,但近在咫尺的靖康之耻,能解决掉的还是得尽量解决。
耶律浚忽然击掌。新荆猛地回过神,见有哑仆从不知何时也进来这阁中,恭恭敬敬托着一个托盘,已经上前到近前,卷起新荆右脚上方棉袍,露出他右踝上的铁环。铁环约三指粗细,内衬羊皮软垫,哑仆将上面的环扣转到外侧,重新与一精钢细链相扣。
新荆不由得皱眉。他抬眼盯着耶律浚,辽太子似乎有些心虚,避开他锐利的视线,看那锁链延伸到佛像之后,定了定神,道:“更糟的时候都有过,这些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孤冒着风险庇护先生,也希望先生能体谅孤的难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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