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时我借给同桌800块学费，现在他当上了组织部长，我装作不认识，直到人事调整那天。

他念到我的名字时停顿了三秒。我在区里的政务服务中心干了五年，还是个普通科员。每天重复着收件、录系统、解答咨询的活儿，不好不坏，饿不死也没奔头。人事调整大会通知下来时，我没当回事，这类会议向来和基层小兵没太大关系，直到看到主席台正中间坐着的人——李建国。

他穿一身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鼻梁上架着副金丝眼镜，跟高中时那个总穿着洗得发白校服、袖口磨出毛边的愣小子判若两人。我手里的会议材料“哗啦”散了一地，后脖颈子直冒汗，赶紧蹲下去捡，耳朵却跟雷达似的捕捉着前排的议论。“听说这位李部长是市里空降的，才三十五岁就管组织口，厉害着呢！”“看简历是咱们区一中毕业的，说不定还是校友呢！”

校友？何止是校友。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全是十七岁那年的夏天。那会儿李建国他爸刚出车祸，家里欠了一屁股债，开学交学费时他攥着皱巴巴的零钱在办公室门口转悠，脸憋得通红。我瞅着他那副快哭出来的样子，把自己攒了半年的压岁钱塞他手里：“拿着，先交学费，以后再说。”他当时眼圈红得像兔子，一个劲儿说“肯定还”，结果没俩月他就转学去了外地，后来就断了联系。

这些年我偶尔会想起这事儿，倒不是图他还那800块，就是好奇他后来怎么样了。没想到再见面，人家成了管我“帽子”的顶头上司。我赶紧把脑袋埋得更低，假装认真看材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千万别认出来，我可不想被人说靠关系。

大会开始了，局长先讲了半小时官话，然后李建国接过话筒。他声音比高中时沉了不少，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威严，念到科室调整名单时，我正低头抠指甲缝里的泥。“……政务服务中心综合科，科员张强，拟任副科长。”

“张强”俩字刚落，全场安静了两秒。我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是自己的名字，猛地抬头，正好对上李建国看过来的目光。他镜片后的眼睛好像笑了笑，又好像只是光线问题，然后他顿了足足三秒，才继续念下一个名字。旁边的老张用胳膊肘怼我：“行啊你小子，闷声发大财！啥时候搭上李部长的线了？”我赶紧摆手：“别瞎说，可能是领导看我干活踏实。”心里却跟揣了只兔子似的，七上八下。

散会时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我磨磨蹭蹭收拾东西，想等李建国先走。刚起身，他秘书就过来了：“张强同志，李部长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我腿肚子都软了，硬着头皮跟在秘书后面，走廊里的地砖擦得能照见人影，我盯着自己的鞋尖，感觉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

办公室里就李建国一个人，他正低头看文件。“坐。”他头也没抬，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我坐下时椅子腿刮地，发出刺耳的声响。他这才放下笔，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突然笑了：“还装不认识？当年在学校操场，你把钱塞我兜里就跑，害我追了半条街。”

我脸“腾”地红透了，挠挠头：“李部长，您……您还记得啊？”“怎么不记得？”他从抽屉里拿出个信封推过来，“里面是8000块，按现在的物价，利滚利也差不多该这么多了。”我赶紧推回去：“别别别，当年就是顺手的事儿，哪能要您的钱。”

他把信封又塞回来，眼神认真：“钱得还，情也得记。这五年你的考核我都看过，连续三年优秀，群众满意度全中心第一，副科长是你应得的。”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别觉得是看在老同学面子上，组织提拔只看能力。不过……”他突然笑了，“晚上有空没？我做东，请你吃碗面，就当谢谢你当年那碗‘救命钱’。”

我看着他眼里的真诚，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原来有些事，真的有人记了这么多年。走出办公楼时，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我摸了摸兜里的信封，脚步都轻快了不少。或许生活就是这样，你以为早被遗忘的善意，总会在不经意间，开出温暖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