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vid Brooks在NYT的最新文章：这就是你的大脑如何运作 This Is How Your Mind Works
你是谁？你内心深处究竟发生着什么？你是如何理解自己的心智的？古代的智者曾就这些问题展开过宏大的辩论，而如今，现代神经科学正在帮助我们逐步厘清答案。
我对神经科学的业余兴趣大约始于二十年前。那时，科学家们似乎花了大量时间去弄清楚：大脑的不同功能究竟发生在什么部位。这催生了许多在大众讨论中流行的、过于简化的说法：情绪在杏仁核；动机在伏隔核。那些年，管理咨询师只要在演示文稿里放几张大脑扫描图，再配上一些话术，就能赚得盆满钵满，比如：“你可以看到顶叶这里完全亮起来了，这证明了……”
但在过去几年里，神经科学领域似乎已经逐渐远离这种“模块化”的思路（即每个脑区各司其职）。研究者们越来越倾向于认为，大脑是一个由相互连接的区域构成的网络。他们更常谈论的是庞大而动态的神经元网络，其连接将大脑中原本分散的区域联结在一起。
马里兰神经影像中心主任 Luiz Pessoa 最近提出了一个比喻，帮助像我这样的外行理解这一切。在他为《Aeon》杂志撰写的一篇文章中，他邀请我们想象一群椋鸟在空中俯冲、盘旋。没有任何一只鸟在指挥这场芭蕾舞，但正是所有椋鸟之间的局部互动，催生出了一场协调一致的舞蹈。
当大脑试图在日常生活的复杂情境中前行时，它正在创造 Pessoa 所说的“分布在多个脑区的神经元集合体”，就像椋鸟群舞一样，“通过集体行为形成一个统一的模式”。
这在我看来非常合理。生活极其复杂。要应对无数意料之外的情境，你不会希望自己的大脑只由几个各司其职的区域构成。你更需要的是一个能够即兴生成大量网络化集合体的大脑，这些集合体能够动态结盟，从而协调出合理的反应。
Pessoa 的比喻启发我做了一个小小的思想实验。想象你是一名教师，站在教室里，看着你的学生。假如你把班上的每一个学生都看作是一群椋鸟，会发生什么？
他们的大脑并不是等待被填满的空桶；他们的大脑也不是冷冰冰进行计算的计算机。相反，每个学生都是一个不断变化的漩涡，思想、恐惧、感受、欲望、冲动、记忆与身体感受交织在一起，形成一个统一的心智，引导她度过一天中的种种事件。
如果你这样看待人，我想你首先会注意到的，是人与人之间巨大的差异性。如果你把孩子的心智看作一个容器，或者把大脑理解为一台计算机，那么每个容器、每台计算机看起来都差不多。但如果孩子是漩涡，那么每个漩涡都有自己独特的运动方式——自己的性格、独一无二的舞蹈。
然而，我们的教育体系却是高度标准化的。正如 Todd Rose 在其精彩著作《平均的终结》中所写，当我们给人评分或分类时，我们通常只依据少数几个标准，然后把他们排列在一条单一的连续谱上。有的人是 A 等生，有的人是 B，还有的是 D。潜台词是：你要和所有人一样，只是做得更好一点。
但如果你把人看作椋鸟群，你就会清楚地看到，这种分类体系是多么去人性化。如果你要去指导、教育或治疗一群椋鸟，你绝不会满足于工厂式、千篇一律的方法。你也不会想把人排在一条单一的刻度线上。你会追求个性化教育、个性化医疗、个性化管理。
第二个你会注意到的事情是：变化才是人类的常态。我们的文化有一种倾向，喜欢把人“本质化”，用少数几个标签或特质来定义他们是谁。但鸟群始终在运动之中。一个在家里外向的人，可能在犹太会堂里却很内向；一个在牛市中过度激进的股票交易员，可能在熊市中变得极端谨慎。
行为更像是一种“如果—那么”的模式。如果我面对的是这种情境，我往往会出现这样的心理漩涡并采取那样的行动；但如果换一个情境，我的反应可能完全不同。如果我们把人看作椋鸟群，我想我们会更关注一个人改变和适应的能力，而不是那些所谓的固定性格特质。
第三，你会意识到，我们用来理解人的那些分类，反而妨碍了真正的理解。我们习惯把心理活动分为知觉、理性、情绪、欲望和行动等类别。这与大脑模块化的观点非常契合：视觉在后脑，理性在前脑。
但如果你把人视为一组漩涡，你就不得不面对这样一个事实：所有这些心理活动高度交织在一起，是一个整体过程的一部分。你所感受到的情绪会影响你看到什么，正如你看到的东西会影响你的感受一样。这些心理分类之间的界限开始消融。正如神经科学家丽莎·费尔德曼·巴雷特在《情绪是如何产生的》一书中写道：“从原则上说，情绪并不独立于认知和知觉。”
最后，如果我们接受“椋鸟群”的比喻，就可以抛弃西方文化中一个不太幸存的心智隐喻。这个隐喻可以追溯到古希腊：理性是一名智慧的驭手，而激情——情绪和欲望——是拉车的骏马。在这个寓言中，理性冷静、精明而高贵，而情绪与欲望则愚蠢、原始。人只有用理性压制和控制激情，才能过上良好而理性的生活。
这种“战车”隐喻高估了纯粹理性的力量，也低估了激情的价值。事实上，你的情绪并不原始，也不愚蠢。积极情绪鼓励你冒险；敬畏感促使你超越狭隘的自我；悲伤则促使你改变思维方式。
你的欲望同样不愚蠢。它们告诉你什么值得珍视，告诉你应该走向何方。你的身体也拥有自身的智慧：皮质醇增强警觉性；肾上腺素让身体为迅速而果断的行动做好准备。
正如 Annie Murphy Paul 在《延展的心智》中所写：“最新研究提出了一个相当惊人的可能性：身体有时比大脑更理性。”
如果我们退后一步，从整体上看待心智——即便我们真的能把这些机能分开——我们会说：理性、情绪和欲望只是人们用来判断下一步该做什么的不同资源。每一种机能都有自身的优势与局限，而当一个人能把所有这些机能协调在一个优雅的漩涡中时，生活才会运转得最好。
作为一个有意识的人，你的任务不是成为一个专制的理性驭手，而是去读取情绪、欲望和身体向你发出的判断：当它们的判断是恰当的，就付诸行动；当它们开始失控，就加以引导。
有些人被“驭手寓言”误导得太深，以至于没有培养或使用自身的全部机能。他们沉醉于自己的高智商，却忽视了自己的情绪、欲望，以及来自内心深处的信号。这就是为什么极其聪明的人，往往会做出极其愚蠢的事情。
意识心智书写着我们这个物种的自传，并把自己安排在主角的位置上。但把人看作椋鸟群的视角，恰恰把应有的注意力投向那些更深层的过程——那些我们每一秒都在依赖的过程，尽管它们往往潜藏在意识水面之下。
现代神经科学的一个美好之处在于，它提醒我们那些让我们真正成为人的、深度主观的过程——我们如何赋予事物价值，我们如何渴望成为更好的自己，以及在一切顺遂之时，我们如何能够优雅地行走在人生的朝圣之路上。#海外新鲜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