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州Zz 26-01-19 18: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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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朋友安德烈》和《飞行家》中,都反复出现了一只巨大的、腾空的热气球。飞行,是双雪涛小说中最重要的隐喻之一。

开始读双雪涛后的这几年,我开始愈来愈理解他笔下这些生长于80、90年代的人之于“飞行”的渴望。九十年代之后,下岗潮的来临,使得许多人从原有的秩序中被抛离,身体、思想的惯性却仍然悬浮在空中,迟迟没有真正坠落。

他们无法上升,也无法真正落地。一种虚无的腾空感悬挂在心脏中,只得依靠惯性与之于家庭的责任继续活下去。而那只反复出现的热气球,正是这种状态的形状——短暂地腾空升起,越过生活固定的边界,却注定回落,回到虚无的生活中,继续咀嚼无边的痛苦与寂寥。

所以,在《飞行家》与《安德烈》中,热气球其实是一种被允许的幻觉。困境中的人们太需要“我这一生,可能只允许离地这么一次”的期盼。哪怕明知道会坠落,但仍然渴望离地升空的那一秒。哪怕飞行一秒也好。

当下,我们这代人正在重新进入「热气球状态」。

双雪涛笔下的80、90年代,是被时代正面撞击的一代。下岗潮像一场飓风,刮走了编制、身份与尊严,也刮碎了“只要技术在手,生活就会继续”的旧叙事。上一辈们被迫从秩序中坠落,却来不及完成心理上的着陆,所以只能在家庭内部,用控制、焦虑与高压期待,重建一种勉强站立的安全感。

而00后,看似站在了完全不同的起点上,却共享同一种失重与焦灼。

我们成长于“已经吃饱饭”的时代,出生时,温饱已不再是问题,世界被描述为开放、上升、充满可能的图景。可正因为如此,当我们进入成年,第一次直面系统性的收缩与不确定时,所遭遇的并不是“从低处爬起”,而是在高处突然失重——

行进的过程中,虽然没有经历父辈那样剧烈的坠落,却继承了他们尚未消化完的恐惧,被要求在极早的阶段,完成对意义、效率与回报的自我管理。

于是,两代人以完全不同的质地的方式,被同时悬挂在半空中。上一辈依靠责任维持悬浮,而我们则不得已地进入反思、规划与自我审视的状态中,维持悬浮。

双雪涛的热气球之所以在今天重新显影,正是因为,这种跨代际的结构性状态始终存在。当快速上升的通道逐渐收紧、落地的路径模糊,人们则愈发期望一次短距离的冒险。

一次飞行,一次离地,一次“至少我还试过”的信念。因为“热气球”不仅是关于逃离的故事。

一只升起的热气球,背后需要交付的是完整的生产、制作与风险控制的链路。它意味着,当周围的世界并未为我单独展开一条向阳的大道以前,我仍然要为自己争取一次离地的可能。而这正是双雪涛的文字在当下的意义所在——人可以在困境中选择不完全顺从。哪怕只是一秒钟的飞行。

这一秒钟的飞行,落到我们具体的生活之中,或许是去看一场期待已久的演唱会,去一座陌生的城市,去做那些暂时无法立刻带来效益、却能让身体重新感到轻盈的事。

当我们愿意在结构性的压力之下,反复为自己创造这些具体的“小确幸”时,热气球则始终存在于你我的天空里——

存在于你练习如何在不确定的时代里与风险共处,与现实周旋,同时不放弃对“让自己过得好一点”的具体想象里,存在于每一次呼吸之间的离地飞行中。

飞进分开的湖水,飞进未曾扬帆却已经在梦里起航的小船。直至让眼前的虚妄变成平原,足以让你我走过去。

发布于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