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庭树 26-01-26 14:02
微博认证:网络作家 代表作《不想对你心动》

我有个舅爷爷,抓壮丁的时候被抓走了,走的时候留下才刚刚二十一岁的舅奶奶和一个儿子。

后来兵败后跟着去了台湾,八几年的时候发了一个电报回来,他儿子一路哭着去村公所拿的电报,之后舅爷爷带着小老婆和两个孩子回来过一次,连家里都没有住。电报上的字不多,就写着某月某日到县城车站,让儿子去接。

舅爷爷的儿子那时候已经四十出头,跟着舅奶奶守着老宅子过了大半辈子,没见过爹的模样,只从母亲偶尔的念叨里知道,爹年轻时个子高,肩膀宽,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接人的那天,他天不亮就起身,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揣着舅奶奶煮的鸡蛋,一路快步往县城赶。

到了车站,他盯着出口处的人看,眼睛都不敢眨,直到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穿着中山装的男人,身后跟着个打扮洋气的女人和两个半大孩子,他心里猛地一紧,走上前怯生生地问了句,你是爹吗。

舅爷爷愣了一下,点点头,伸手想拍他的肩膀,又缩了回去。旁边的女人脸上带着客气的笑,拉着两个孩子叫了声大哥,那两个孩子睁着好奇的眼睛,打量着眼前这个皮肤黝黑、穿着朴素的男人,显得有些生疏。舅爷爷没多说话,只说先找个地方住下,说着就往车站外的招待所走去。他儿子想让他们回村里的家,舅爷爷摆摆手,说不用麻烦,住招待所方便。

回村的路不远,他儿子当天就赶了回去,把见到的情况告诉了舅奶奶。舅奶奶坐在炕沿上,手里攥着几十年前舅爷爷留下的一块旧手帕,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半天没说出话。第二天,舅奶奶让儿子杀了家里唯一的一只母鸡,炖了一锅汤,装在保温桶里,让他送到县城的招待所。

到了地方,小老婆开的门,接过保温桶说了声谢谢,就把他让进屋里。舅爷爷坐在沙发上抽烟,看到他进来,指了指旁边的凳子让他坐。他没坐,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爹,心里有好多话想说,却一句也说不出口。

小老婆把鸡汤盛在碗里,递给他和舅爷爷,又给两个孩子各盛了一碗。两个孩子喝了一口,皱着眉头说不好喝,小老婆赶紧拿出带来的饼干和糖果,让他们吃。舅爷爷喝了两口汤,放下碗,问了问村里的情况,又问了问舅奶奶的身体。他儿子一一回答,说着说着,眼泪就忍不住掉了下来,说娘这些年不容易,拉扯着他长大,吃了好多苦。舅爷爷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抽烟的速度快了些。

住了三天,舅爷爷就说要走了。临走那天,他儿子去送他们,舅爷爷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她,说里面是些钱,让他交给舅奶奶,好好过日子。他儿子推辞不要,舅爷爷硬塞到他手里,说这是当爹的一点心意。到了车站,检票的时候,舅爷爷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就跟着小老婆和两个孩子上了火车。火车开动的时候,他儿子站在站台里,看着火车越来越远,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回到村里,他把钱交给舅奶奶,舅奶奶拿着信封,摸了半天,没拆开,只是放在了炕头的木箱子里。从那以后,舅爷爷再也没回来过,也没再发过电报。有时候,村里有人去台湾探亲,舅奶奶就让儿子托人打听舅爷爷的消息,每次都说是一切安好,只是不方便回来。舅奶奶年纪大了,身体越来越差,临终前,她拉着儿子的手说,这辈子没什么遗憾,就是想见你爹一面,可惜没等到。

后来,舅爷爷的儿子也老了,他常常坐在门口的老槐树下,想起小时候母亲抱着他,念叨着爹的样子,想起去村公所拿电报的那天,想起在县城招待所见到爹的情景。他总在想,爹在台湾的这些年,到底过着什么样的日子,是不是也会偶尔想起村里的老宅子,想起他和娘。

直到现在,老宅子还在,炕头的木箱子里,那个信封还放在原来的地方,里面的钱,舅奶奶到死都没动过。

发布于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