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文明演进路径

1. 两种文明范式的分野：突破性与连续性

突破性的文明发展，其核心动力是经济与技术的革命。这种发展方式表现为人对自然关系的剧烈改造。例如，从狩猎采集到农业的革命，再到工业革命、信息技术革命，再到今天的数智革命，每一次飞跃都极大地改变了人类的生产方式和生活方式，从而推动社会形态的“突破性”变革。因此，社会结构往往随着经济基础的剧变而重新洗牌。

连续性的文明发展（以中国为代表），其核心主题是政治与伦理的维系。这种发展方式表现为人与人关系的精妙调适。它更注重社会秩序的构建、权力的传承与制衡、以及道德伦理的教化。技术的进步虽然存在，但往往被整合到既有的政治和社会框架内，而非颠覆它。因此，文明发展呈现出高度的历史延续性。

2. 中国上古史印证中华文明“连续性”

“绝地天通”：政治对宗教的收编

这一事件的核心不是技术突破，而是一场深刻的政治——宗教改革。颛顼通过“命重、黎绝地天通”，解决了“民神杂糅”的信仰混乱。

它的本质是将沟通人神的权力收归国有，实现了王权对神权的垄断。这是一种典型的政治行为，目的是为了巩固社会秩序，明确“人与人的关系”。它不是要消灭宗教，而是要将宗教力量转化为维系政治统治的工具，确保了文明在政治主导下的连续性。

“三皇五帝”：政治谱系的构建与德治的推崇

三皇五帝的谱系，与其说是在记录技术发明史（虽然也包含了这些内容），不如说是在构建一个符合政治和伦理规范的理想化历史开端。

黄帝的形象不仅是征服者，更是秩序和制度的开创者；尧舜禹的禅让故事，更是被儒家塑造成“天下为公，选贤与能”的政治典范。后世对禅让的反复讨论和追慕，本身就是一种通过政治伦理来规范和延续文明的方式。

这些传说被不断整理和传颂，其核心目的正是为了解决“谁有资格统治”、“如何实现善治”等政治核心问题，并通过树立道德楷模来教化万民，维系社会关系的和谐。

3. 与“突破性”模式的对比

在突破性模式中，如古希腊城邦或近代欧洲，新的经济因素（航海贸易、资本主义萌芽）和技术发明（铁器、蒸汽机）往往能催生新的社会阶层，并最终挑战或颠覆旧有的政治结构。

在连续性模式中，如古代中国，重大的技术发明（青铜铸造、四大发明）虽然也产生了影响，但很快就被强大的国家机器吸纳和利用，用来巩固而非瓦解既有的社会秩序。例如，青铜主要用于礼器和兵器，服务于祭祀和战争，这两者都是政治的核心事务。

4. 为何会形成这种分野？

张光直曾提出“中国-玛雅文明范式”的“连续性”与“突破性”西方文明范式的对比。他认为，这种分野可能与早期文明获取“权力”的方式不同有关。

在连续性文明中，权力（尤其是政治权力）的获取，主要通过对“稀缺资源”（如青铜、玉料）的独占，以及对“沟通天地”的神圣知识（如文字、历法、祭祀）的垄断来实现。技术和经济是为这个政治目的服务的。这就是为什么“绝地天通”如此重要，因为它就是对知识和权力通道的垄断。

在突破性文明中，权力的获取，更依赖于对生产技术和经济资源（如土地、贸易路线）的直接占有和控制。当技术进步能开辟全新的经济领域时，新的权力中心也随之产生。

穿透神话的表象，我们看到中国上古史的核心叙事，实际上是在为一种强调政治秩序、伦理规范和文明延续的发展模式奠定最初的思想基础和制度原型。“绝地天通”规范了神人秩序，“三皇五帝”构建了人间的政治与道德典范。从文明起步阶段开始，处理“人与人的关系”就成为了华夏大地上最高优先级的命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