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马年。
古人是最喜欢写马的。翻开泛黄的诗卷，千年前的蹄声由远及近，踏过岁月的山河。
一、杜甫《房兵曹胡马》
胡马大宛名，锋棱瘦骨成。
竹批双耳峻，风入四蹄轻。
所向无空阔，真堪托死生。
骁腾有如此，万里可横行。
杜甫笔下的胡马，来自西域大宛，那是汗血宝马的故乡。“锋棱瘦骨成”——这马的精瘦，不是羸弱，而是力量的极致，每一根骨骼都如刀锋般棱角分明。竹削的双耳峻峭耸立，象征着机敏与警觉；风灌入四蹄，仿佛大地在脚下变轻。这样的马，“所向无空阔”，没有什么能够阻挡它驰骋的步履；“真堪托死生”，在危急关头，可以将生命托付给它。
这哪里是写马？分明是写人，写那些风骨凛然、值得托付的君子。杜甫一生颠沛，却始终保持着这样的风骨，瘦骨嶙峋的身躯里，装的是整个盛唐的兴衰。这样的马，这样的人，“万里可横行”，天下没有去不了的地方。
二、李贺《马诗二十三首・其四》
此马非凡马，房星本是星。
向前敲瘦骨，犹自带铜声。
李贺是写“奇”的高手，他笔下的马，更非凡品。“房星本是星”——这马本是天上星宿下凡，注定与众不同。最奇的是后两句：“向前敲瘦骨，犹自带铜声。”敲击它的瘦骨，竟能听到青铜般的声音。瘦到极致，硬到极致，铮铮作响，响彻千古。
李贺体弱多病，二十七岁便离世，却用短短一生敲响了唐诗的铜音。这匹马，就是他自己——纵然形销骨立，骨子里依然是金属的质地，是文人的气节，是不可摧折的精神。
三、辛弃疾《破阵子》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
辛弃疾的词，从来都是慷慨悲壮。“醉里挑灯看剑”——酒醉之时，挑亮灯盏，细看手中的剑。这画面里，是一个英雄的孤独与执着。“梦回吹角连营”——梦中回到军营，号角响彻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将士分食烤肉，军乐奏响边声，那是何等的壮阔！
而这一切，都在“马作的卢飞快”中达到高潮。的卢是烈马，是快马，是冲锋陷阵的战马。弓弦如霹雳，战马如流星，那是为了“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最后一句，急转直下——“可怜白发生”！所有的豪情壮志，都被这五个字击碎。这匹梦中的战马，终究跑不过时间。
四、孟郊《登科后》
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如果说辛弃疾的马是悲壮的，孟郊的马就是欢快的。“昔日龌龊不足夸”——过去的困顿、屈辱，都不值一提了；“今朝放荡思无涯”——今天的畅快，无边无际。四十六岁中进士，半生潦倒，一朝释然。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那马蹄轻快，仿佛春风在助力；那长安花开，一日之间尽收眼底。这是人生得意的极致表达。孟郊用“马蹄疾”三个字，把那种压抑半生后突然释放的畅快，写得淋漓尽致。从“龌龊”到“放荡”，从苦到甜，这匹马驮着他，跑过了命运的转折点。
五、陆游《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
僵卧孤村不自哀，尚思为国戍轮台。
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
陆游写这首诗时，已是六十八岁的老人。“僵卧孤村不自哀”——僵卧在孤寂的山村里，却不为自己悲哀。不哀什么？哀的是国家，是中原未复，是山河破碎。“尚思为国戍轮台”，他还想着去边疆戍守，想着为国效力。
“夜阑卧听风吹雨”——深夜听着窗外的风雨，那呼啸的风声、急促的雨声，在他耳中都化作了什么？“铁马冰河入梦来”。那披着铁甲的战马，踏过冰封的黄河，来到他的梦中。这匹马，是他一生的执念，是至死不渝的赤子之心。八百年过去，那匹梦中的铁马，依然踏碎冰河，将家国情怀深深烙进民族的基因里。
六、王维《观猎》
风劲角弓鸣，将军猎渭城。
草枯鹰眼疾，雪尽马蹄轻。
忽过新丰市，还归细柳营。
回看射雕处，千里暮云平。
王维的诗，总有一种从容不迫的气度。“风劲角弓鸣”——开篇就是风声与弓弦声的交响，气势非凡。“草枯鹰眼疾，雪尽马蹄轻”——野草枯黄，猎鹰的眼睛格外锐利；积雪消融，马蹄因此更加轻快。
最妙的是后两联：“忽过新丰市，还归细柳营。”倏忽之间，已经过了新丰市，回到了细柳营。这是速度，更是从容。“回看射雕处，千里暮云平。”回望刚才射雕的地方，千里暮云，平静地铺展在天边。激烈之后的平静，狩猎之后的回望，一切都归于辽阔与安详。那轻快的马蹄，来也从容，去也从容。
千年蹄声，今朝回响
六首诗，六匹马，六个不同的生命瞬间。
杜甫的马是风骨，值得托付；李贺的马是气节，铮铮作响；辛弃疾的马是壮志，却伴着白发；孟郊的马是得意，一日看尽长安花；陆游的马是家国，铁马冰河入梦来；王维的马是从容，千里暮云平如镜。
它们共同构成了中国人精神世界中的马——既是驰骋疆场的战马，也是春风得意的快马；既是梦中不忘的铁马，也是从容归去的猎马。瘦骨里有铜声，轻蹄下有风雷。
马年已至，愿这六匹马为你带来最深的祝福：
愿你有杜甫胡马的风骨，在岁月中磨砺出“锋棱瘦骨成”的坚韧，成为一个“真堪托死生”的人，此生“万里可横行”。
愿你有李贺铜马的气节，纵使历经敲打，依然“向前敲瘦骨，犹自带铜声”，保持内心的铮铮作响。
愿你有辛弃疾战马的豪情，在追逐梦想的路上，有“马作的卢飞快”的激情，也有了却天下事的壮志，纵使白发，无悔此生。
愿你有孟郊快马的得意，在某个清晨醒来，突然觉得“春风得意马蹄疾”，那一日，愿你也能看尽属于自己的“长安花”。
愿你有陆游梦马的赤诚，无论身在何方，“僵卧孤村不自哀，尚思为国戍轮台”，心中始终有一匹家国之马，在夜深人静时，踏梦而来。
愿你有王维猎马的从容，走过风雪，“雪尽马蹄轻”，归来仍是少年；回看来路，“千里暮云平”，内心从容安详。
马年已至，蹄声已近。愿这千年诗情，化作你脚下的路。愿你在新的一年里，驰骋天地，追逐梦想，不负春光，不负此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