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苔上瓦 26-02-27 08: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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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贺淮不见了。
离家出走。
什么都没带,监控里看到他穿回了来贺家前的衣服,背着个破包,天还没亮就离开了。
发消息不回复,手机也打不通。
我爸暴跳如雷,准备取消认亲宴。
我阻止了。
我知道贺淮去了哪。

21

我在老城区的一栋代拆楼里找到了贺淮。
那是贺淮以前的家。
他养母半年前去世了,因为心怀对贺淮的愧疚,病情恶化得很快。
贺淮那段时间心怀怨恨,不想听她的消息,阴差阳错没赶上见她最后一面。
我去的时候,贺淮就坐在那间四面漏风的破房子里。
他对我的到来无动于衷,像雕塑般一动不动。
没有电,房间里很昏暗,他借着窗洞里透进来的一点光线,长时间盯着角落里的一个衣柜。
我问:「这里面有什么?」
他眼睛一眨不眨,轻声说:「冰激凌。」
他还愿意沟通,我松了口气。
他说,小时候家里穷,他们吃不起冰激凌,养母就跟他说他是大人,冰激凌是小孩吃的。他太想吃了,偷偷捡了几天的纸壳子,买了个冰激凌,刚吃一口养母就回来了,他怕被骂,把冰激凌藏在衣柜里,想等养母离开后再拿出来吃,结果冰激凌化了,害他洗了十几件衣服。
后来他就不想吃了。
我忽然想起了两年前。
那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还有当时那双澄澈、明亮,又满含依恋的眼睛。
他也想起来了。
「那天我的心跳得特别快。我想抱你,亲你。好像我前半生的痛苦,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你弥补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一个冰激凌而已,是不是很贱?」
我沉默片刻,回答:「在我看来,是的。」
他猛地瞪大眼。
我对他说:「妈想让你尽快融入圈子,安排你学马术、高尔夫,爸想让你尽快接手公司,带你了解公司治理和运作,了解决策机制。那才是真正宝贵的,普通人的世界接触不了的东西。」
「你是贺家少爷,你拥有的很多很多,远不止一个冰激凌。」
他气笑了:「我居然期待你会理解,你是个什么样的怪物?」
我平静地承认了:「是。」
他又愣住了。
「我从三岁起就接受继承人教育,权衡利弊已经刻进了我的骨头里。时间、学识、人际关系都可以转变成利益,感情是最不重要的,它不能量化,无法评估投入产出比,很早以前就被我摒弃。」
我走到他眼前,隔着窗洞透过来的光线与他对视。
「你现在觉得痛苦,是你陷在以前的思维惯性里,你的生活里只有你养母、我、你的冰激凌,你缺了这些就觉得天塌了,你想回到过去,你熟知的模式就是用大量的痛苦换取少量的关爱,你应该知道我给你规划的路就是最好的路,等你站得足够高,你会发现周围的人都对你笑脸相向,你现在的愤恨不平和念念不忘其实微不足道。」
贺淮冷笑出声,把视线转回衣柜。
「只会说这些就给我滚。」
我知道我应该继续说,我需要帮助贺淮把他凌乱无序的思维整理清晰,我需要他认同我,跟我回去,但我似乎有另一套意识,它在观察贺淮拧结的眉头,黯淡失落的眼睛,在为贺淮脸上流露出的茫然与痛苦暗自揪心。
我的耐性并不多。
但好像跟贺淮对上以后我就成了忍人。我欠他的吗?
……欠的。
好吧。
我拉起了贺淮的手。贺淮动作一僵,但没有把手抽走。
「其实你那天有两件事说错了。一件是,你养母并没有选择我。」
贺淮惊愕地抬起了头。
我接着说:「你养母去世前一个月找我聊过天。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
她说她发现得太晚,你已经退学了,她那时候怕你知道真相以后怨恨她,离她而去,所以她想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走完最后一段路。
她知道自己做错了。」
躺在病床上的她憔悴、虚弱,好像随时会被吹灭的烛火,但我能从她眼角堆起的皱纹里看到她对贺淮全心的忧虑。
她最后的话全是关于贺淮的。
——你能多照顾一下贺淮吗?我知道你很有能力,人也正直,离开贺家以后也能做得很好。他就是个小孩,以后要是捅出什么篓子,请你帮帮他。我知道我没有立场说这样的话,但就算我自私吧。我不求他原谅我,也不求他有多大的成就,只要他平平安安、开开心心就好。
虽然方式不对,他养母并不像他以为的那样对他全无感情。
我告诉贺淮:「她是爱你的。」
话音刚落,贺淮的眼角就滚下了一滴眼泪。
很快那些泪珠就成串滚落,滑过他的下巴,落雨似的溅在地上。他直到泪水沾湿了衣领才回过神来,慌忙擦拭,但越擦越多。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养成的这个习惯,他哭是完全没有声音的,他的愤怒和委屈,通通都掩在泛红的眼里,用他的手指、掌根压住,不让它们轻易逃逸。
我不是没见过人掉眼泪,但他们都不是贺淮,不会让我胸口如此酸涩。
他哭了半分钟、哑声问我。
「那第二件事呢?」
我忽然有些紧张,为了即将要说出口的话。
「第二件事是,我并不是一点都不愧疚。所以,如果我的感情对现在的你来说很重要,我会学着回应你。」
他从鼻子里挤出个冷哼:「少看不起人了。」
哼完才意识到我说的是什么。
他悄悄抬眼看我,发现我是认真的,手就缓缓扣了上来。我的半张脸都落到了他的掌心里。
我没有躲。
他的呼吸越来越近,最后贴向我的双唇。
「算了,你看不起我吧。」

21

人和人真的很不一样。
我从没想过用大头怎么也劝服不了的贺淮,用小头可以。
他跟我回家了。
总裁该做的事也认真做了。
代价就是他晚上会偷偷跑到我房间里,压着我接半个小时的吻。
我答应他在离开之前给他机会,让他凭本事改变我们的关系,他开始使尽浑身解数。
可能我这个人注重承诺,也可能禁忌本身就能调动人的情与欲,他在电梯里偷偷跟我牵手、在吃饭时边听我爸的爹味发言边踩我的腿、一起坐在车后座时借着外套遮挡拉我的手摸他的腹肌,我对他的容忍度越来越高。
认亲宴前一天。
置装师给他送来了宴会要穿的高定西服。
他站在落地窗边,任由佣人们给他打理衣饰,神态从容矜贵,是真正金枝玉叶的样子。
这一幕使我久久移不开眼。
因为他是我用心打磨出来的钻石。
在我心里本来就有特殊地位。
「今晚是我的决胜局,哥。」他朝我眨眨眼。
当晚,他戴着那天见过的皮项圈,进了我的房间。
而项圈连着根细绳,他将它交到了我手中。
纽扣一颗颗打开,露出沟壑分明的胸腹肌肉。
我听到我的喉间咕嘟一声。
贺淮的膝盖跪上床褥,像大型动物一样探过身来,我没有动。
「我是你最听话的小狗。」
「哥,疼疼我。」
我被卷入无边燥热。
贺淮将得寸进尺发挥到了极致。
他叫了好多声「哥」。
以前叫得鬼气森森,声声都是嘲讽,现在一声一个动作,热腾腾地烘在我的耳窝里,逼得我因为羞耻更加蜷缩。
到最后,他在我耳边得意地轻笑。
「哥,你也有一件事说错了。」
「什么?」
「你说我微不足道。」
好吧。
……
事后,我的腰部以下好像被卡车碾过,完全失去了知觉。
贺淮枕着我的胳膊酣然入梦。
我清醒地睁着被泪水泡痛的双眼,觉得我这辈子,上辈子和下辈子造的孽都清了。

发布于 湖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