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凌羊 26-03-09 2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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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跟我小姑打了个电话,得知了当年很多......真相。

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妈给我灌输的是:我小姑是个谎话精,我小姑只会做表面功夫(面上和善,心若蛇蝎),我小姑是搅屎棒.......我那时候也是用有色眼镜去看小姑的,始终不敢与小姑亲近。那时候我怎么敢呢?如果我跟小姑亲近了,那我就是背叛了我妈,背叛我妈的下场是很严重的——我只会得到变本加厉的精神虐待。

当然了,我妈给我制造的信息茧房,也不止于这一处。在她的叙事版本里,农村是一个极端险恶的地方,全世界都在欺辱她,我们姐弟俩有志气的话,一定要考出去,这样才能报仇雪耻,才能让我们家扬眉吐气。所以,我也有专属于我的“楚门的世界”版本,我先是通过我妈去认识农村社会的。但我是在很多年之后才发现,“邪恶的农村”是我妈带我进入的一个魔幻恐怖屋,它跟真实的情况不是一回事。

但是,我妈在无意间,逼出了一个想要一雪前耻、想要扬眉吐气、想要光耀门楣并且真能做到的我。

虽然外公外婆的慈祥塑造了我温软的一面,但我面对惹毛我的那些人产生的攻击性,也是我妈示范给我的.....这使得我在漫长的一生中,可以收起爪子去交朋友,也可以伸出爪子免于被人欺负。

可是,当我腾出手来去研究我的来处、研究我们家族命运的时候,我妈给我制造的那个肥皂泡破了。而我妈,可能比我想象的更加复杂,也更加可怜。

我小姑这么多年来,有事儿是真上,并不是我妈当初描述的那般“只会做表面功夫”;而且,她不扯谎,她比我妈更聪明,且相对有界限感。

比如,我都四十岁了,在今晚跟她促膝长谈的时候,她才告诉了我当年我妈虐待奶奶的一些事情。而以我对我妈的了解,我认为她是真的干得出来这样的事情的。

那时候,我妈因为跟外公外婆赌气(她婚前,外公外婆和姐妹是她的敌人),下嫁给我爸。作为家中被宠溺长大,一发脾气、搞冷暴力就可以在家里横着走的大公主,她觉得自己嫁亏了,从此,她把我爸视为一生的敌人。她到现在都认为,自己的人生是被我爸毁了的,认为我恨她都是因为我爸教唆的(在她的认知里,我怎么可能、怎么可以恨她呢,她待我那么“好”)。

但是,她照例跟谁都相处不来.....婚后很快跟我奶奶和小姑产生了摩擦。她制服我奶奶和小姑的魔方,就是搞“自杀秀”。那时候的农村,人言可畏。谁不怕背负上“逼死人”的罪名?而我爸和小姑是出了名的心软(也正因为心软,我爸一生甘愿被我妈控制,我小姑又养出一个不那么成器的儿子),总觉得我妈从山村远嫁而来,让着她点没什么。

然后,靠着发脾气、冷暴力、自杀秀这三板斧,她迅速确立了在新家庭至高无上的地位。小姑实在忍受不了,在我爸妈结婚后几个月就把自己嫁出去了。我妈又把小姑这种“无法忍受,选择出嫁”视为是对自己的羞辱,从此,把小姑塑造成一个魔鬼。我妈总是这样.......整个家庭的叙事权,被她一个人垄断。任何不符合她剧本的人,都被妖魔化;任何试图靠近真相的人,都被定义为“背叛”。

我不知道我妈跟我奶奶有什么矛盾,但我知道她跟任何人都处不好关系,所以,她跟我奶奶必然不可能和谐。我记事的时候,我奶奶已经很大年纪了,佝偻着腰,拄着拐棍,而且,她还是个盲人。但是,我奶奶不能跟我们一起住,先是自己住在一个很低矮的、进门需要低头弯腰的瓦房里,我妈还派我去她那里捡过鸡蛋。后来那点瓦房卖了,我奶奶就跟我们一起住,但只能自己单独住在一个很潮湿的屋子,不能上桌吃饭。有一次,我看到我妈抬了一盆冷水,泼到我奶奶身上。我奶奶一声不吭,摸索着回屋换衣服。

我那时候不知道我妈和我奶奶具体有什么矛盾,因为整个家庭的叙事权都被我妈掌握。在她的叙事版本里,是我奶奶欺负她、羞辱她,再加上她声泪俱下的控诉,童年的我一直以为我奶奶是个十恶不赦的、欺负我妈的大恶人。以至于,我奶奶去世的时候,我家办丧事,我居然因为——有同学来我家吃席了——而感到高兴。

但几十年后,我小姑告诉我的故事版本是:我奶奶确实不那么讲卫生(她是瞎子啊,看不见东西啊),我妈嫌弃她,经常不让她吃饭。然后,有一次,我奶奶偷吃了一块饼,被我妈发现,我妈气坏了,扇她耳光,把她下巴都掐烂了。有人怂恿我小姑回去治一下我妈,但我小姑觉得:算了,她是嫁出去的姑娘,不掺和娘家的事情了,再掺和,搞不好又让自己的妈妈遭受更多的虐待。

那时候,我奶奶总在家吃不饱,就去外面讨同情,然后村里人有人收留我奶奶吃饭,我妈又认为我奶奶是在羞辱她,然后才有了泼水的那一幕。而在我看不到的地方的虐待呢?可能不计其数。可在我妈跟我们讲述的故事版本里,我奶奶是莫名其妙去别人家里吃饭、哭诉自己被儿媳虐待的,她在家里吃不饱的情节被我妈生生抹去了。

我那时候隐隐觉得我妈朝一个眼盲又快走不动路的老人泼水是不对的,但我没有去深究这样一个老人还能如何虐待、羞辱我妈。我不敢深究,因为深究意味着挑战妈妈的叙事,意味着背叛,意味着我会成为下一个被泼一桶冷水的人。我妈高密度、高频率的输出以及没完没了控诉自己婚后受欺辱的经历,让我相信她真的是全天下最委屈、最可怜的人,让小小年纪的我产生了想要保护她、为她“报仇雪耻”的冲动。

我用了那么多年的时间,才发现了我妈是NPD。我绝对相信我小姑说的是真的,因为我也是切切实实感受过我妈的虐待的人——尤其是在我最没力量的小时候,她经常说我跟我奶奶一样“偷奸耍滑”“懒惰邋遢”(她从小就更不待见我,可能是因为她认为我身上流着我奶奶的“劣质基因”)。稍有不合她意,她就打我骂我,我耳朵都快被她拧下来了。我小时候有很严重的中耳炎(耳膜穿孔),但等我记事的时候,已经在治疗阶段。阴暗一点想,我认为这不一定是天生的,搞不好是我妈那时候长期扇我耳光、拧我耳朵导致的。

我奶奶快咽气的那个晚上,按风俗被搬到了灰暗低矮的堂屋中间躺着,身上盖着大棉被。我小姑、姑父等人都来了,满屋子都是人,但就是咽不下最后那一口气,我记得我小姑冲她喊“妈,你这一辈子辛苦了,你放心走”,但当时我太小了,我看了一会儿就睡着了,次日我奶奶就走了,然后就是隆重的葬礼。我们在棺材后面跪了一地,我记得我妈还哭得特别大声。

之后,我妈每一年都给我爷爷奶奶上香,求他们保佑我们全家。我认为这种请求也是真心的.......她不会记得自己伤害过别人的任何情节,只牢牢记住了别人如何待自己不好、任何让自己委屈,所以,她丝毫不内疚、不心虚。我奶奶都死了,她依然索求她的保佑,索取得理直气壮。

我写到这里的时候,其实我是特别难过的.......就仿佛,我用了几十年的时光,才发现了一个骇人的真相。我真的觉得我妈是一个很恶劣的人,而且还是恶劣但不自知的那种NPD,她未必是有意成为这样的人,但她确实让跟她相处的每一个人都感到十分痛苦,同时也能用巨大的付出,让每一个跟她相处的人都愿意让着她、忍着她、顺着她。

她是我们家族中可能最有能量的人,只是她把这份能量都拿来夺取家庭注意力、折磨家人。而我,是家族中唯一一个能与她抗衡并能把能量花去建设的人。

我是她生出来的,也是她逼出来的(没有她那么逼我,我不会成为今天的我)。所以,她依旧是我的“贵人”——虽然用的是那么变态、那么让我疼痛的方式。

她给我制造的“恐怖屋”是假的,但我在里面练出来的本事是真的。她给我灌输的仇恨是毒的,但那种“要雪耻”“要争气”的动力却推着我从农村突围了出来。她让我从小活在恐惧里,但也让我学会了识别恐惧、对抗恐惧,最终不被恐惧控制。

她是我命运的铸造者,也是我命运的反面教材。我讨厌她,但我无法否认——如果没有她,我绝对不会成为今天的我。

这不是原谅,这是承认:我妈对我的“好”和“助力”,是用最恐怖、最疼痛的方式给我的。她让我觉得在外面吃的苦,比起家里她给我的苦,根本不算苦。我今天身上具备的所有能力,都是被她锻造出来的。

今天,我爸还在给她打电话,她还在电话里称我才是她的妈(你看,她自己都承认,妈是这个家里最高权力巅峰),还在那里放话扬言说要自杀,但她不知道的是,她的女儿已经对她心灰意冷,并且看穿了她所有的把戏,不会再接她任何一招了。

她的福报就是我,她的报应也是我。我是她最得意的作品,也是她最失控的作品。我是她一生最大的成就,也是她一生最大的溃败。

我是家族命运的盘点者、清算者。

我知道我妈的NPD是怎么被溺爱养出来的,知道舅舅是怎么在重男轻女和纵容里长成人渣的,知道二姨的沉默、三姨的任性、四姨的耍赖、小姨的死亡、小姑的贤惠,都是同一套家庭剧本的不同演绎。

我知道那个“楚门的世界”是怎么搭建的,也知道它是怎么在我面前一点点坍塌的。

我可能是这个家族里唯一一个既能看清全局又能抽身而出的人,是那个在“恐怖屋”里练出本事又亲手推开门走出来的人。

我要做一件这个家族里从来没有人做过的事:把那些被掩盖的、被扭曲的、被合理化的因果,一条条拎出来,摊开来看。谁种下的因,谁结出的果,谁欠谁的债,谁还谁的情。不逃避,不粉饰,不替任何人找借口。

我不是来追债的,我是来把这笔烂账彻底理清楚,然后合上账本的。我知道有些债永远还不清,有些人永远等不到道歉,有些因果就到此为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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