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生子一大早就爬起来了，一出去是车队和旁边被征用的院落。
说是征用但是也不那么妥帖，到底是给了钱的，只是没过问主人家的意思而已。
“麻烦你照顾一下她，我中午就回来，大概过一个多时辰给她喂一次奶，她醒了会找你要的，如果哭了的话，便用这个裹住她。”
“好的。”仆人抱过那个孩子，好奇的打量着家生子。
一个模样可以说的上挺拔周正的男性，抱着孩子居然这么熟练。
“谢谢。”家生子说完便出门了，一出门便被叫住。
“你又要去哪儿了？”阴影里一个人箭步上来一把拉住他，那双眼睛含着煞气，上下扫视着他。
“少爷，我有些没完成的工作去处理一下。”家生子倒是很坦然，他有种恍惚又回到王府的感觉，那时候的小少爷也是一样的天马行空，折腾人的想法有一出是一出。
他反正也破罐子破摔，走一步算一步了。
小少爷抓着他，手指都是凉的，眼睛巡视一圈发现他确实身上藏不下一个孩子，知道他没走的心思，方才的急切便稍稍缓和了些，即便如此语气依旧很差。
“不许去，马上下午便要出发了，我怎么知道去哪儿找你？”
“您的手怎么这样冷。”家生子想了想，反手抓着对方的手，用掌心包裹着。
……少爷的手，多了茧子，伤痕，手指比之前修长，已经和他一样了。
“………”小少爷愣了一下，看着他低眉顺目地握着自己的手给他煨热的样子。
“我灌了暖壶，您等下拿一个在手上就不冷了，”家生子说，“我午后便回来。”
小少爷不语，高昂僵直的脖颈不知不觉的软化下来，他想了一下，说，“那我和你一起去。”

…………
“唉，怎么这么突然，我打新的井也花了这么多钱……”村民嘟囔，“水还没通呢。”
“所以我这不是临走来给您通上吗？”
“……”小少爷面无表情看着，他心情并不那么好。
“稍等吧。”站在水井边的人喊他，“少爷，您来帮我拽一下绳子。”
“你做什么，快把裤腿挽上去！”小少爷走近了斥责他。
“我马上上来。”
家生子没说话，挽了下袖子拿上一管东西就下去了。
那么狭窄的水井，又黑又暗，底下只能见到隐隐约约的，小少爷立刻后悔了，他朝下面喊，“你上来，不要弄了，多少钱我赔他就是了！”
下面传来一声巨响，他眼皮一跳，怒剐了一眼旁边的村民。
好在绳子那头还沉甸甸的，水飞速的上涌，家生子爬出来的时候整个下半身都湿透了，他拧了拧自己的裤子。
“你没事吧？！”小少爷抓着他的肩膀查看，随后发现了他手臂上的残余黑色，他还以为是受伤了，抓起来闻了一下，脸色变了，“你居然在下面用火药？这么小的空间…你是不是不怕死？！”
他又恼怒又心焦，怒道，“你要是出事了，我不会放过他们的！”
“……？”旁边的村民瑟缩着脖子，家生子倒是非常镇定，“少爷，没事，我知道分寸的。”
现在是春月里，地下水冷的像冰，被风一吹，他的腿脚都麻木了，小少爷摸到他的手，又蹲下来摸到他的腿，突然问他，“你这一年多…都是这样过来的吗？”
“大部分时候不用做这些，”家生子叹气，“能退的我都退，但是这个老伯家井水枯了，马上要耕田养地，不能没水。”
他收拾了一下，说，“去下一家。”

小少爷跟着他，不知道在想什么，沉默了许多，家生子反过来跟他说话，“这边潮湿多雨，不过气候其实不错。”
又去了两家退钱，到了最后一家是稻田里，去年的水放不出去，杂叶淤泥堵住了积水口。
“这样不行，到时候还会烧根。”
“口子做的小了，最好能多挖一个，不过我来不及了。”
“行吧，行吧，没事。”
家生子又脱了鞋捞裤腿，准备下地了。
小少爷拉住他说，“我去弄，你在上面呆着。”
“少爷，这很脏。”
“我说了我来。”
“…少爷…”
“不然我们现在就走。”
家生子知道自己拗不过他，只好在旁边看他。
淤泥又脏又臭，弯下腰去熏的人想吐，还不知道泥巴里藏了什么尖锐的树枝，用手去抠挖，小少爷脸都青了。
“…要不我来吧。”
“你就闭嘴，在岸上老实等着。”
等到弄完了，小少爷一身四肢都是泥巴，价值不菲的衣物也毁了，家生子心想这还是做了亏本买卖。
“抱歉，少爷。”
家生子看他那张脸被冻的鼻头和眼尾都是红的，心里有些内疚，他想拉对方上来。
但是小少爷站在稻田里迟迟没有动，仰头看着他不知道在想什么。
“等下着凉了，少爷，上来吧。”
小少爷动了动，抬手抓住他的手，问他，“…去年这个时候，你也得做这些吗，在寒冬腊月里……”
他见到的院落堪称是穷苦潦倒，那都已经是有了积蓄之后的…那刚来的时候…
“！”家生子看见小少爷抬手攥住了自己胸口唯一一块还算的上是干净的衣物，手指收紧了，茫然无措地蹙眉问他，“为什么我这么难受……”
“……少爷…”
家生子能感觉到他的语调凝滞，有些鼻音。
“…我…想到你有着身子还要做这些苦活脏活，我心里好痛……”
这幅模样，又像极了两三年前的那个小少爷，家生子心想，少爷还是这样直白天真，说的话和少爷的爱一样，总是很打动人的，只是有时候因为不懂人情世故，那点爱里又有些残忍的不谙世事。
他喜欢这样的少爷，却也会被这样的少爷伤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