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lectronic】underscores - U (2026)
在为其2012年的代表作《Visions》预热期间，Claire Boucher曾公开表达她对Mariah Carey的喜爱，这引发了独立音乐博客圈长达数月的讨论。次年，Stereogum的Chris DeVille提出了“元类型”（the monogenre）一词，用以描述订阅式音乐流媒体的广泛普及如何瓦解了长期以来那种推崇小众、轻视大众的批评价值体系。对流行音乐的欣赏，正经历着艰难的转变，从一种“有罪恶的快感”（guilty pleasure）逐渐成为品味独到的标志，而独立音乐人也纷纷被大厂牌签下，被打造成真正的流行明星。十多年过去了，那场淘金热中最早的受益者，大多已在A级名望的动荡逆风中为自己开辟了避风港，而包括Grimes本人在内的少数人，则最终黯然离场。或许正因如此，当一个来自地下的人站出来说：“去他的小众——我要统治世界”，至今仍能令人心潮澎湃。
人们能感觉到，April Harper Grey正试图优化流行音乐——试图解构愉悦。让我们数数这位25岁的菲律宾裔美国人在“Tell Me (U Want It)”中运用了多少技巧，这首歌是她以underscores为名发行的第三张专辑的开场曲。首先，这首歌是12/8拍，客观地说，这是流行歌曲最理想的，Tears For Fears的“Everybody Wants To Rule The World”、Disclosure的“Latch”、Carly Rae Jepsen的“Run Away With Me”皆采用了这种拍型。接着，Grey模仿了Depeche Mode的“Personal Jesus”式的喘息声，还有那些brostep的节奏drop，延迟了半拍以达到极致的张力与释放，同时将她最棒的hook留到了桥段部分。“Tell Me (U Want It)”的结尾与开头截然不同——以一段断续、像素化的尾奏结束——但每一次节奏转换都几乎让人察觉不到，就像在预先设定好程序的Waymo无人车里沿着太平洋海岸高速公路飞驰。在《U》这张专辑中，Grey弥合了品位上的差距，展现出她"金发雄心"般的气魄。这一切绝非轻而易举。
2023年的《Wallsocket》是她凭借一股韧劲取得的突破：混音效果就像是透过Grey的MacBook扬声器猛烈播放出来，这张专辑将underscores塑造成了一位 Shangri-Las（活跃于1960年代的美国女子组合，被公认为流行音乐史上最具反叛精神和影响力的女子团体之一）式的天真女伶，一个流行朋克小霸王，甚至是一个后现代讽刺版的Edie Brickell（美国创作型女歌手，80年代末以民谣摇滚乐队Edie Brickell & New Bohemians主唱的身份成名，代表了90年代那种真诚、不做作的独立音乐人形象）。这让她与umru和Jane Remover等电子流行乐叛逆才子，以及Oklou（后者邀请她在其令人心醉神迷的热单“harvest sky”中合作了二重唱）并肩而立。《U》给人的感觉，就像是Simon Cowell介入，将Grey的多重人格和电子乐品味整合成一个“一人女子乐队”。“Do It”借鉴了BIGBANG、Britney和Basement Jaxx，并配有量身定制的舞蹈编排。在“Innuendo (I Get U)”中，Grey随着模拟枪栓拉动的声音和蜿蜒的合成器低音线条，跳着机械舞。“I bet you’d fuck anything with a heartbeat! （我打赌你会跟任何有心跳的东西上床！）”她尖声叫道，活像个刚刚经历第一次失恋的年轻版Justin（是Timberlake还是Bieber都可）。（这也要玩一下梗我也是醉了）
《U》中的大多数歌曲在大约2分30秒左右就完成了标准的“主歌-副歌-主歌-副歌-桥段-副歌”的生命周期，而一半的乐趣在于发现Grey之后会把它们带到哪里。“Innuendo”和“Lovefield”都被推入了迷幻的trance超空间。主打单曲“Music”与其音乐录影带相配合，逆向还原了2000年代中期的iPod广告，最终以一个直接取自Skrillex的《Scary Monsters and Nice Sprites》的芯片音乐式的拆解段收尾。而当“Hollywood Forever”中那震撼的drop响起时，这首歌又翻转成了本体的 nightcore remix版本。Grey独自完成了《U》的制作和词曲创作，精心调制了定制合成器音色，以精准触及特定的情感维度。“Wish U Well”是她Nara Smith-maxxing”的巅峰，意为：“看我从零开手搓出属于自己的Janet Jackson的‘Someone to Call My Lover’”。
如今已不是2012年了。说Mitski称Mariah Carey为天才，没人会大惊小怪。流行乐迷主义还有什么未探索的角落？哪首衰退时期的流行电台热曲还未被重新评价？Jason Derulo呢？“The Peace”是一首充满丰富感官体验的分手情歌，彰显了Grey在Ableton音乐制作软件上的高超技艺，并且毫不掩饰地受到了“Whatcha Say”的影响。更准确地说，它将Derulo的那首热单，带回了其采样来源——Imogen Heap的“Hide and Seek”——那个充满Auto-Tune音效的零重力空间。underscores属于第一代基本摆脱了品味等级制度束缚的音乐人，对他们而言，唯一的价值就是迷因价值。将“Whatcha Say”和“Hide and Seek”放在一起看，它们简直是宝藏：包含了《橘子郡男孩》（美剧《The O.C.》的第二季第24集中用了“Hide and Seek”作为配乐，音乐成就了名场面）、那条“Jason Derulo”在Vine上的模因短视频（这里提及这个的意义在于支撑meme能抹平雅俗鸿沟那个视频我看了一下，就相当于谐音梗），还有那个“The Shooting AKA Dear Sister”的网络恶搞视频（这个恶搞视频恶搞的就是前面提到的《The O.C.》名场面，只要有人中枪了就自动放“Hide and Seek”的背景音乐）。也许“The Peace”是一个开在我们身上的玩笑，让这三分钟里我们严肃对待Jason-fucking-Derulo的作品；也许这个玩笑的意思是，我们其实从一开始就该这么做。
Grey的目标受众是像她一样的狂热爱好者，在其光鲜亮丽的表面之下，《U》的每一个细节都值得仔细品味——甚至连它只有一个字母的专辑名也不例外。它可能指的是那首“The Peace”通过三根烟的间隙所描绘的暧昧关系。也可能只是“underscores”的缩写。但在大多数时候，Grey似乎是在直接对着屏幕另一边的听众歌唱。这对你来说有什么意义吗，宝贝？成为流行明星是一种服务行为，是在成为更宏大的存在过程中，近乎彻底的自我消解。在“Music”的高潮处，Grey大声宣告：“这对我就是一切！”，你几乎可以想象出数十亿颗卡通爱心从她胸膛飞出。仔细听，混音中隐藏着相机闪光灯的声音。她已经在谋划自己的红毯首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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