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时四年的韩国女作家介绍/推荐:
要了解韩国女性作家,首先要从韩国女性文学的崛起谈起。
二十世纪的韩国,在经历了殖民、战争撕裂与军事威权的漫长压制后,陷入了一种极为矛盾的困境中,经济腾飞的同时,保留着极为保守的性别秩序——过往的旧伦理规训着家庭内部的权力分配,女性的身份长期被压缩在妻子、母亲、女儿这几个词的边界以内。
1990年代后,随着社会文明进步的不断推进与女性受教育程度的提升,女性写作者开始以一种决绝的姿态,将那些长期无法被命名的经验一一带进文学的语言中去。2016年,《82年生的金智英》在韩国引发的全民争议,某种程度上也标志着这场书写开始从文坛溢出,变成了更广泛的社会对话。
2024年,韩江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成为首位获此殊荣的韩国作家,也是首位获奖的亚洲女性作家——这不只是一位女性作家个人的荣耀,更代表着整整一代韩国女性写作者共同积累的回响。
隐入水中的痛苦只是暂时地沉入了海底,但命运的号角永不停歇。沉默在一些时刻,同样震耳欲聋。
一,韩江
21年10月,我第一次读到韩江的《素食者》时,就惊叹于她的构思之巧妙。甚至感觉好得过了头,相比《白》,《素食者》的可读性要强上许多。
三个独立却又平行交错的故事拼凑成一盘完整的棋面,在这盘棋里,任何一个人的存在都牵动着另一个人的生息,可在每一次的棋子落下以前,没有人知道自我的选择——其实无时不刻关乎着他人的命运。
韩江以棋盘为背景板,将生活中的人一一抽丝剥茧。
小姨子、大姨子是白子,二人的丈夫是黑子,棋子与棋子之间存在博弈,一黑一白交错着改变站位,在站位的挪动中,男性的性幻想趋动着他们不断逼近白子。在人的皮囊的掩盖之下,一切的行为有了合理性。
主角的「素食者」身份在这里,像是一种荒谬的无声反抗。她在婚姻中的痛苦,那些击溃她的生活片段,因为「一个使得她成为素食者的梦境」开始有了姓名,有了追溯的源头。可这种反抗的悲剧性,恰恰就在于它的沉默,因为在集体之中,没有人在意反抗本身,他们在意的仅仅是行为的不合理性导致的离群,女性在婚姻中不愿做的事,可以归咎为是“因为她是素食者”,却不能因为她「不愿意」,原罪可以作为原罪存在,只要它藏入人世间合理的皮囊之中。当痛苦有了浪漫的罪名,一样可以被宽恕。
二,金惠珍
金惠珍是继郑宝拉与金爱烂之外,近年来我最喜欢的几位韩国女性作家之一。她的《关于女儿》写得尤其之好。
当一个女儿走向家庭成为母亲以后,她似乎已然失却了自我的主体性,母亲是这样奇怪的中间角色,她无法照见自己,也不愿怜悯自己。当她渴望触及女儿真正的悲痛时,社会给予她的教化使得她无法接受女儿的同性恋身份。女儿的幸福与家庭期望她拥有的幸福之间的矛盾,偏偏唯独激化成为她与女儿的纷争。
在古希腊神话中,宙斯由神谕中窥见第一任夫人墨提斯生下雅典娜后会再孕育一个危及他的权力的儿子,于是宙斯将还怀着雅典娜的墨提斯吞入腹中,但雅典娜在宙斯的体内成长,然后劈开其脑袋以成人之姿降生于世。
在神话之中,纵然雅典娜英姿过人、聪慧无比,宙斯却因为她是女性,默认其永远无法危及自己的权力而给予其万千宠爱——由神话中的性别叙事看历史主体中的儿女在世界中心的位置,历史告诉我们的经验是,父子之间始终存在竞争,俄狄浦斯式的故事昭示着以父子关系为中心制的家庭关系。
但在父子之外,母子、母女的关系却鲜少被聚焦。这本书的精彩之处,并不在于其故事里的性少数元素,它最可贵的地方在于彰显了母亲的视角,作者在传统叙事之外给予了一个新的中心,这个故事里只有女性,女儿的性向,女人之间的互助、交谈,女人们在这里汇成独立的海洋。
三,金爱烂
金爱烂是我接触的第一位韩国女性作家,也是我读过作品最多的韩女作家之一。
《你的夏天还好吗》是我读的第一本金爱烂的作品,《虫子》和《水中的歌利亚》是文集中我最喜欢的两篇。好得如同一种自远方传来的呼唤,经由她的笔调,开始成为一种落地的现象。
金爱烂的书中,常见的两种意象,一是飘荡在空中的期盼,二是泥沼里升起的绝望,人间的幻象和那些腐败的现实掺杂在一起,不断地越过自然的一切,泥水,雨滴,还有破败的楼房缝隙里长出的青苔。
她在文末中撰写的那句:“即使全部念完也无从知晓,只能让你试着再念一遍。我希望这是小说的借口”,完美地与她在文中前三章所表现的灵动感结合在了一起,那种独特的观看世界的视角——一如她在《虫子》中写下的,在每一个盛满水的容器里寻找过去和未来中的“我”,那些晃荡的水面是她折射世界的切面,是她看向远方与近处的镜子。
四,郑宝拉
《诅咒兔》是我近几年读过的最喜欢的奇幻小说之一,身为俄语、波兰语文学译者及研究者,郑宝拉的作品深受布鲁诺·舒尔茨、布鲁诺·亚辛斯基等不同时代的大师作品的影响。因此,她的小说时常给予人一种噩梦般的体验。
兔子灯的诅咒、仿生人之爱、马桶里的头、被历史捆绑的人。
其中,《头》是我最喜欢的一章。一个女人在某天上厕所的时候,突然发现马桶里长出了一个“头”,“头”由她的排泄物喂养长大。她厌恶它,每次见到它都会狠狠地盖上马桶盖,按下冲水键。可它却是她身体的一部分,它躲在阴暗潮湿的角落里见证着她走入婚姻,开始成为母亲,旁观她爱情的消亡,目睹着她在镜子前直视自己下垂的乳房和衰老的肌肤。
某天,由她的排泄物喂养长大的“头”在突然从马桶里站了起来,“它”不再是“它”,而是成为了有着她年轻模样的“她”,女人抬头望着站在马桶里的“头”,想伸出手再向往常一样把它按进马桶,却发现她的力量远远小于这个”年轻时的她“。
最后,”头“从马桶里走了出来,像她无数次对它做的那样,”她“把年老的她按进了马桶里,按下了冲水键。
她杀死了她的宿主,成为了年轻时的她。但最恐怖的事发生了——她周围的人,甚至更期待年轻的她的到来。
五,崔恩荣
崔恩荣的文字很像水。她的《明亮的夜晚》尤其好。这本书描绘了一个三十一岁离婚的女人,独自搬到海边小城,意外与多年未见的祖母重新靠近、相知的故事。在祖母家老屋的旧相册里,她发现了一张脸——那张脸和她长得极像,依偎在少女时代祖母的身旁。
从发现这张脸的那一刻起,四代女性的命运像一道幽深的走廊,一点一点被光照进来。
她在书里写道,“朋友们总是让她向前看。以前的她总相信,随着时间流逝一定会好起来。比如春天会比冬天好,夏天会比春天好。所以总是很着急。没有预期恢复得好时,她便十分不安。她总在强迫自己一定要过得比从前更好,更幸福。但某个明亮的夜晚,她忽然就意识到,原来人的痛苦在时间中,不是呈直线流逝的。”
我们的痛苦,并不沿着线性的时间线递减,许多感受,在时间的磨损中逐渐变得麻木,但消逝的其实是记忆,而非痛苦的感受。恰恰相反,许多刻骨铭心的恨与痛,随着年月的增长,因为反复的咀嚼,愈发清晰。
韩国近现代的历史创伤在这本书里成为背景板,战争、殖民、流离……崔恩荣书写的是历史中被反复折叠、隐匿的女性。那些不曾出现在任何一行文字里的曾祖母、祖母、母亲。她们像并蒂而生的植物一般彼此缠绕。直至远方的她听见她的哭声,如潮水一般有力、清晰的哭声。
六,赵南柱
从韩国女性书籍的光谱来看,《82年生的金智英》有着非同一般的地位。这本书于2016年韩国出版,首年销量突破百万册,迅速成为韩国近年来最具社会影响力的文学事件之一。其后在中文世界的译介与广泛传播,确立了它作为东亚女性文学跨国对话之起点的地位,甚至直接推动了此后韩国文学在中国出版市场的整体性引进浪潮——在某种意义上,没有《82年生的金智英》的破局,韩江、金爱烂、崔恩荣的名字或许要晚许多年才能抵达中文读者。
在面对具有太深刻的现实底色的文学作品时,我总觉得叙述苦难本身就已经足够伟大,所以文笔和叙事手法的作用,在这里似乎显得微乎其微。
关于“普通女孩”的定义,原来从来无关头发的颜色、无关人种,她成为了一种经历苦难的叙事体系,她意味着我们从出生那一刻起就会遭遇什么、而在遭遇这些以前,我们所受到的教育,从未有过反抗,而是关于如何接受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