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楼莱雅
仅仅把贤者时刻定义在两性关系上是狭隘的,人随时随地需要把平静,淡漠,和无欲无求的心理可视化,比如结束一段乱七八糟的婚恋关系之后,比如手忙脚乱地结束一天的工作之后,或者二者结合,这时候孤身待在在一个狭隘安静和缓的空间是很有必要的,发呆,沉默,和夜晚融为一体,然后长舒一口气,享受眼前宁静的黑夜。Susie工作之后得出这条箴言,晚六点下班之后,就算能准点从公司大楼走出来,她也不会急着开车回家,而是选择不动声色地静坐在车里,放空思想和眼神,看落日把前窗玻璃都染成红色,很俗套地在上班和下班之间做人格切换。
协商离婚那段时间,她在车里的贤者时刻无限延长,因为回家意味着从一团糟走向另一团糟,如果迟早要面对一团糟具像化的那个人愤恨的脸,面对一地鸡毛的婚姻,和不复存在的她所珍视的感情,那她宁愿无限延长这段回家的路程,短暂地做一个逃避现实的胆小鬼,在战火纷飞的世界里获得片刻宁静。入秋之后早晚气温下降,她在车里也不愿意开空调,那点细微的声音也会击溃她早已摇摇欲坠的过载的感官,太阳落山之后,微弱的天光划出一道灰黑色的分界线,她就看着那条分界线离自己越来越近,直至把自己也划进灰暗的湖底。她什么也不想,但也睡不着,她想平静地,无知觉地堕入这片幽微的黑暗,无抵抗地被世界吞没,麻痹自己的一切知觉。
等她几乎要忘却前尘,成为暗世界海底的一座雕像,要石化在驾驶座的时候,世界上除了她以外的第二个人出现了——一个穿着小学校服的小孩,一边往前走一边对着她的车,准确来说是引擎盖做鬼脸,小孩的妈妈在后边轻声训斥,跟着走上前看到车里的Susie时,向她露出了一个表示歉意的表情,Susie回以体谅的点头,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小孩妈妈怀里穿得厚厚的幼儿,一个懵懂的小女孩,在已经被妈妈抱着走出很远的时候,还趴在妈妈肩膀上盯着车里的Susie看,透亮的眼神在夜里宛若一簇灯火。
Susie才恍然发觉,自己已经把这段时间拉长到了一个极限,必须立马发动车子回家了。她长舒一口气,踩油门之前不由自主地向那对母女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早就无影无踪了,Susie眉心一跳,手在小腹上停留了几秒,而后握住方向盘,离开这个地方。
不过这种静坐时刻不知何时起已经从她的生活习惯里灭绝,一来,Susie觉得拿发呆的时间去加班工作会划算很多,拥有一间独立办公室也满足了她对密闭空间的需求。二来,说不准哪天下班之后,就会和某个人在停车场碰面,他有时候会大发善心地给个预告,发消息说自己要来接她下班,让她做好准备,有时候就一句话也不说,理直气壮地突袭,入侵她的私人空间,支配她的私人时间。
最近是第三种情况,公司进入忙碌期,每个人都像打了鸡血,Susie每天带着部门在开会写方案开会改方案之间鬼打墙,在办公室坐到九点以后是常事。其实不光是她,每个人都陷入一股繁忙而空洞的时光,就连公司新来的员工猫,都一天到晚烦躁地冲着每个试图跟它互动的员工喵喵叫,叫声傲娇凄凉,禹姐怀疑是该做绝育了,跟老总确认之后才知道,这只早就是太监猫了,不存在发春可能性,纯粹是爱叫。
难得每个人都繁忙地各司其职,见面的时候脸上挂着大小不一的黑眼圈,午饭时间一起躲在年姐办公室涂精华,然后每个人顶着五位数的脸继续打工。这种日子过了一个月,公司才从开工的阵痛里走出来,有松口气的迹象,下午上班的时候,茶水间换了新的榨汁机,Susie乐颠颠地提着她的迷你小果篮去试用,坐回办公室的时候,小群里收到链接,是含蕊躲在卫生间摸鱼发的,她悄摸摸地语音:麻烦各位姐姐点进去帮我哥哥投个票,拜托拜托喽姐姐们爱你们。
Susie还没来得及擦干手上的水珠点进去,禹姐就在群里发言,声音相当豪迈:“张含蕊你要疯啊,你自己点开看看自己发的什么。”始作俑者含蕊不明所以地点进去,在卫生间尖叫一声,手忙脚乱地把链接撤回。Susie没腾开手点进去,年姐小邓薄雯没看到消息,只有受害者禹姐在群里哭诉:张含蕊发个成人网站链接到群里,妈呀,点进去一堆,呃,女人的boob,我说这里头哪有你哥哥啊上哪投票去,我还在那划半天我说你哥哥这网站整得也太不健康了,妈呀。
几个错过热闹的人听着禹姐的语音忍俊不禁,含蕊着急忙慌跳出来解释:发链接的时候点差了个字母,谁知道就差这么多呢,幸亏就禹姐看见了,不然脸要丢完了,号也该封了。一整个下午,群里都在有一茬没一茬地针对这件事开玩笑,含蕊无言以对,只能没完没了发表情包,沉寂了一段时间的小群再次热闹起来,前段时间因为忙碌没空互通有无的各种事:小邓给她家猫拍了生日写真、新请的代言人压根没有年姐好看、Susie连续五天没跟前夫同乘一辆车回家值得表扬、薄雯的父母在给她安排相亲、含蕊跟gwen因为前女友的事吵架、张星星在妇女节送了禹姐一张三十八分数学卷子,都在群里来回翻炒。本来发错链接是一件挺小的一件事,但在这个劫后余生的时间节点上就成了一种微妙的信号——焦头烂额的日子过去了,不是吗?大家又有空闲去为了这些小事而嘻嘻哈哈了。
果然,当天晚上没有一个人加班,到点之后都陆陆续续地打卡离开,Susie是最后一个走的,她提着包,若有所思地走进昏暗的停车场,思绪游离地打开车门,坐进驾驶位,等待戈多一般一动不动地端坐着,在心里默数,果然,斜对面亮起车灯,照亮她的视野,一张熟悉的不由分说的脸在玻璃后边向她扬了扬下巴,不用听到声音,就知道他说的是过来。
这样的天气被Susie在心里偷偷命名为罗生门式的天气,白天晴朗,但没有让人难以直视的太阳,夜晚有风,但体感又比之前的季节更舒适,整体虚浮在一个让人忐忑不安的完美的状态,让人猜测不出来接下来的天气走向。拉上窗帘之后,她的臂膀暴露在空气里,艾克斯问她冷不冷,她说不冷,但身体在轻轻地打颤,可若说冷,她又觉得心绪澎湃,再多套一件衣服都觉得累赘,怎么说都有理,怎么说都不对,真伪难辨,很罗生门。
光亮在Susie莹润细腻的皮肤上流动,而她澄澈的双眼又无比动人而青睐地望向艾克斯,双手像两片云朵,轻柔地搭在他坚挺的肩膀上,他的下巴在她蓬松的鬓边磨动时,Susie不知道为什么想起来白天的事,禹姐在群里绘声绘色地跟她们描述那个网站的恐怖程度,颇有劫后余生之感,还没忘开玩笑说,网站logo的设计师一定是专业的,巧妙地把logo字母和一种体态姿势结合,比公司logo还美观有设计感。Susie想起禹姐一本正经分析logo含义的语气,就忍不住低头轻轻笑。
她一笑,艾克斯就不依不饶地用湿漉漉的嗓音问:你在笑什么?Susie不知道怎么向他解释,抬头安抚性地施以亲吻,陆陆续续地,等他们只是蹭着对方的唇边呼吸,Susie开口说:“你知道吗?我总觉得你和以前还是一样的。”艾克斯支着她的肩颈,如同溺水者获得浮木,埋进去留下一片湿润,才抬起头说:“哪里一样?”
Susie笼统地回答说:“很多地方。”艾克斯的双手游走到她腰窝:“啊?那我们不是白离婚了?”两个人都开始笑,随后就沉默而愉悦地淹没在这件事里。没人知道几点钟,世界已经静得如同刚刚破壳而出,一切都哑然,Susie筋疲力尽地要睡去,露出半个光滑的肩膀,眼前景象不断虚化模糊,这时候艾克斯拉过她的一只手,摆弄了一阵她的手指,Susie已经困得睁不开眼,气若游丝地问:“怎么了?”艾克斯亲吻了她的手背,说,没什么,随后一起钻进被子里,拥抱着度过剩下的平静的夜晚。
这个夜晚,城市的某个角落,高楼大厦水泥丛林边的某个胡同口,毗邻某所高校研究所的居民区,城市土著和知识分子影影绰绰地分布在城市心脏,众生平等而界限分明。月上柳梢头,薄雯的相亲对象请她在胡同里的一家私房菜馆晚饭,位置很接地气又不近人情,左边是杂货店,右边是研究所大门,里边坐着涮肉的可能就是某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教授。对面的男孩绘声绘色地跟薄雯唠嗑,从他被研究所返聘的爷爷讲到子承父业搞研究的爸爸,薄雯只吃了两片小白菜,对面应该也注意不到。从菜馆出来,男孩表示可以送薄雯到地铁或者替她打车——他自己家就在研究所旁边的家属院,薄雯婉拒了,她想自己走一段路,男孩也没有坚持。这次相亲估计是要黄,薄雯总要找个借口搪塞父母,可她却不想思考这个当务之急,反而一边走一边想起Susie和含蕊她们,她的袖口上粘了一枚贴纸,那是Susie早上点的咖啡里送的,Susie走到每个人身边都要在她的桌子上贴一枚,贴到她的时候,含蕊恰好也走过来了,端着新抽的泡泡玛特,含蕊抽到了两个相同的,就把这个放在了薄雯桌子上,小人挥舞的捕网对着薄雯,因为这个小人叫捕捉春天。
第二天,薄雯请了假,原因是晚上着凉加流感,引起群里一片唏嘘,午休的时候在茶水间逗猫,禹姐说到这件事,张星星班上好多同学都流感了,她现在让张星星出门必带口罩,回家必用消毒洗手液,年姐闺女也得小心点,小孩子抵抗力差。Susie没养过猫,但小猫在她身边却很温顺,乖乖地把脑袋凑向她,任由她顺毛。眼尖的含蕊盯着Susie的手:“咦?姐?好大的钻哦?这是你之前的婚戒吗?好像没见你戴过哦?”
Susie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这处存在,短暂闪回之后,轻盈地说:“不是,之前的找不到了。”含蕊惊叹:“这么大的钻还不是婚戒?果然众生平等都是骗人的,要是有人也送我一枚这么大的钻戒的话……”胆小如鼠的含蕊憧憬地想了想,又摇摇头说:“算了,我连收个手表都提心吊胆的,收个钻戒不得吓死,看来是没这个福分了。”大家于是围在一起观赏Susie的新戒指,阵阵感叹之后,小邓开口说:“朋友们,我觉得今年五一十一的假期可以空出来了,提前想想穿什么吧,我觉得有个人好像是又要结婚了,一样的人一样的事干两遍,可能才是好事成双吧。”
一阵哄笑之后,Susie愉悦地回答说:“好啊,那你说,到时候请大家观礼的话,你跟左老师两个人,是都去呢?还是都不去呢?还是一个去一个不去呢?你提前跟我说,我好敲定人数。”果不其然,小邓指着Susie的鼻子半天说不出来话,走了,Susie打嘴仗打过小邓,也很骄傲地回办公室。
只留下年姐禹姐和含蕊凑到一起嘀咕,以前Susie被开玩笑只会哼哧哼哧半天说不出来话面红耳赤地结巴,现在竟然学会以牙还牙开别人玩笑了,遂得出结论,近朱者赤,近x者刁,跟着前夫把耍赖学会了,不知是喜是悲。
发布于 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