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有一个孤女,是吃着村里百家饭长大的,生产队出钱供她上的学,1978年她高中毕业。
部队来他们公社招兵。她想报名参军入伍,可是大队妇女主任不同意。她们村里的人知道后,有二十几个人带孤女去公社武装部去找,被门岗拦下了。人群里走出我爹,他卷了根旱烟,没点,别在耳朵上。他朝门岗说:“同志,我们不是闹事。这闺女叫林秀,是我们全村一口米一口汤喂大的。她念书,队里每年出12块5的学费,出了十年。现在她想去当兵,妇女主任卡着章不给盖,我们来问问,这政策是不是改了?不让贫农子女保卫国家了?”
他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像秤砣,砸在地上。
武装部里出来个干事,姓陈。他看了看林秀,又看了看黑压压的二十几号人,衣服上还沾着田里的泥。他没说行,也没说不行,转身进去了。十分钟后,他拿着张表出来,表上已经盖好了公社武装部的红章。
“让她填表。”陈干事把表递给我爹,“妇女主任那边,我们会去沟通。”
事情好像就这么成了。林秀填表时手有点抖,我爹把她手里的钢笔拿过来,在自己粗布袖口上擦了擦笔尖,再递回去。那支钢笔,是队里奖励她考上高中时买的,英雄牌,一块二。
体检,政审,一路绿灯。发军装那天,全村人都聚在打谷场。林秀穿上那身绿,对着乡亲们敬了个不标准的军礼。妇女主任也来了,站在人群最后面,脸绷着。我爹走过去,递给她一包用旧报纸包的东西。她打开,是两斤白糖,供销社买的,一块六一斤。妇女主任嘴唇动了动,没说话,把糖揣进怀里,转身走了。
林秀走的那天,凌晨四点,村口停了辆军绿色的卡车。送行的只有我爹和我。我爹把一个蓝布包袱塞给她,里面是二十个煮鸡蛋,还有一卷用油纸包好的全国粮票,三十斤。那是他攒了两年,准备给我娶媳妇用的。
“到了部队,好好干。”我爹就说了这一句。
卡车发动了,林秀从车窗探出身子,一直挥手,直到变成一个小绿点,消失在晨雾里。
之后三年,村里每月都能收到林秀从部队寄来的信和汇款单。信是写给“全村父老”的,汇报她在卫生队当上了标兵。汇款单每次都是十块钱,附言栏永远写着:“还学费”。
第三年秋天,汇款单变成了二十块。信里说,她提干了。随信寄来的,还有一张照片,她穿着四个口袋的军装,笑着,旁边站着陈干事。信里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陈干事去他们部队考察,偶然遇上了。
我爹把照片和信收进一个铁皮盒子里。那年除夕,妇女主任拎着两瓶酒来到我家,酒是本地烧刀子,一块一瓶。她和我爹就着一碟花生米喝酒,喝到一半,她忽然说:“那年……上头给了一个工农兵大学生的名额,公社里定了我侄女。可林秀这孩子,成绩实在太好了,好到让人没法装看不见。我卡她,是怕她走了,这名额就真落不到咱村了。”
我爹给她斟满酒:“知道。你那侄女,后来去棉纺厂了,也挺好。”
妇女主任红了眼眶,把酒一口闷了:“那两斤白糖,真甜。”
又过了很多年,林秀转业到了省城医院。我爹肺不好,我去省城找他女儿帮忙联系大夫,才第一次踏进林秀的家。三室一厅,窗明几净。她爱人正是当年的陈干事,如今已是陈局长。
饭桌上,我小心翼翼提起当年那每月十块的汇款单。林秀的爱人,老陈,放下筷子,笑了:“哪是什么汇款单。那会儿她一个月津贴才六块。头一年,是我每月垫四块,凑成十块寄回去的。后来她提了干,津贴涨了,才真还上了。”
林秀给他夹了一筷子菜,轻声说:“说这些干嘛。”
送我走时,林秀塞给我一个厚厚的信封,说是给我爹买营养品的。回到旅馆打开,里面是两千块钱,还有一张发黄的纸片,是当年那包白糖的购买凭证,金额:壹元陆角。凭证背面,有一行褪了色的小字,是我爹的笔迹:“她的路,得让她自己走。甜,留给人尝。”
我把凭证小心地夹回信封,那两千块钱,捏在手里,忽然就重得提不动。窗外省城的夜灯火通明,我仿佛又看见了1978年那个清晨,村口弥漫的雾气,和那辆载着一个孤女奔向远方的绿色卡车。路从来都不平,但总有人,默默为你垫过那块最硌脚的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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