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过洛阳吗?”
“去过。”
“感觉怎么样?”
“硬。像一本被翻旧了的史书，风一吹，全是尘埃落定的声音。”

“最难忘的是哪里?”
“龙门。但不是白天的龙门，是闭园之后，一个人从对面河滩上看过去的龙门。”

“闭园后怎么还在?”
“没进去。就坐在伊河对岸，等天黑。窟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光很微弱，照不透石头的皱纹。”

“那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石头也是有命的。那些工匠，一锤一锤地凿，凿了一辈子。他们没见过佛亮起来的样子，但佛替他们亮了上千年。”

“很美吧?”
“美。但那种美是沉的，往下坠的。不像云，像水里的石头，你知道它在，但捞不起来。”

“后来呢?”
“后来去了白马寺。”
“烧香了吗?”
“没。就在清凉台坐了一下午。旁边有棵柏树，一千八百多年了，风一过，枝干不动，只是叶子响。”

“一个人坐在寺庙里?”
“对。寺很静，香客很少。有个僧人扫院子，扫到我跟前，停了一下，说：'天凉了，坐久了寒气重。'就走了。”

“那是什么感觉?”
“感觉时间在那里不是往前走的，是往下沉的。像那棵柏树的根，扎下去，扎到某个很深的地方，不动了。”

“不觉得无聊吗?”
“不觉得。反而明白了什么叫'空'。”
“空?”
“嗯。不是什么都没有。是什么都在，但你不急着抓了。”

“还去了哪里?”
“老城的十字街。晚上去的。”
“吃什么呢?”
“一碗不翻汤，坐在路边的小凳子上喝。旁边有人炒牡丹饼，甜腻腻的香气混着汤的酸辣味，飘在初冬的空气里。”

“一个人吃饭不孤单吗?”
“孤单。但那种孤单是踏实的。周围很吵，吵的是人间的热闹，你坐在那里，像个旁观者，反而觉得安心。”

“后来呢?”
“后来下雨了。洛阳的雨下得很认真，不像南方那种黏糊糊的雨，是干脆的，打在青石板上有响声。”

“打伞吗?”
“打了。走在丽景门的门洞里，雨从一头飘进来，灯光把雨丝照成银色的。门洞很老，墙砖上刻着字，'万历','康熙'，雨水一淋，字迹反而清晰了。”

“那是什么感觉?”
“感觉你走进了一个时间的隧道。往前走几步，明朝；再走几步，清朝。走到尽头，是自己，湿了半条裤腿。”

“走了这么多地方，你找到什么了吗?”
“找到了重量。”
“重量?”
“嗯。洛阳的东西都是有重量的。石头有石头的重量，历史有历史的重量，连一碗汤都有汤的重量。喝下去，胃里沉甸甸的，人就不飘了。”

“听上去很重。”
“不是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重，是让人站得住的重。你走在洛阳的街上，每一步都踩在什么东西上面可能是唐朝的土，也可能是汉朝的砖。你不知道，但你站得很稳。”

“后悔一个人去洛阳吗?”
“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洛阳不会问你从哪里来。它看过了太多人来人往，帝王将相，贩夫走卒，都从它的街上走过。你只是多一个脚印，少一个脚印的事。”

“心里那些皱巴巴的东西呢?”
“在洛阳，皱巴巴的东西不会被熨平，会被砸实。”
“砸实?”
“对。像那块石头，你知道它在那，沉甸甸的。你不用去翻它，也不用去抹平它。它就是在那。你反而轻松了。”

“以后还一个人走吗?”
“走。”
“去哪儿。?”
“往西走。去看黄土高原。”

“黄土高原有什么?”
“有土。很厚很厚的土。站在上面，你会知道自己很小。”
“那多孤独。”
“不孤独。土不会说话，但它什么都记得。你站上去，它就把你也记住了。”

“记住又如何?”
“不如何。但至少，这个世界上，有一块土知道你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