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财居士 26-04-12 09: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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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说,道可道,非常道。这话念了快三千年,念成了中国人的一句口头禅。但真落到心里,是另一回事。我年轻时候,有一回在山上迷路,天快黑了,心里发慌。拐过一个弯,忽然看见整片山谷的夕阳,金红金红的,从两座山之间铺过来,像有人把一盆颜料泼了出去。我站在那儿,什么都忘了。不是想不起来,是那一下,根本没有“想”这个动作。后来下山,跟人说起,我说那太阳真大真红,那山谷真静。说来说去,听的人点头,但我知道,他们听到的跟我站在那儿的那一下,是两回事。那一下是什么?我说不出来。一说,就不是它了。

这个“说不是它”,大概就是“道不可言传”最浅的那一层皮。往下剥,还有东西。

《六祖坛经》里,惠明追六祖到大庾岭上,求他说法。六祖说:“不思善,不思恶,正与么时,那个是明上座本来面目。”惠明言下大悟。这段对话,极短,极快,像刀碰刀。六祖没有告诉他什么是道,什么是本来面目。他只是把惠明心里那个“思善思恶”的开关,轻轻按停了那么一下。那一下露出来的,就是道。但它不是一句话,不是一个概念,不是一个可以捧在手里细看的东西。它是你关掉所有语言、判断、分别心之后,那个还在的东西。你没法说它,因为你一开口,善恶、好坏、你我、能所,这些分别就又回来了。像用手去捞水里的月亮,手一碰,月亮就碎了。

语言是什么?语言是分别的产物。叫它“太阳”,就把它和“月亮”“星星”分开了。叫它“红”,就把它和“蓝”“绿”分开了。但道不是分开的,它是那个完整的、没有切割过的世界。你在那个夕阳里,没有“我”在看,没有“夕阳”被看,那一下,你跟夕阳是一体的。那个一体的经验,语言装不下。语言是网,道是海。网捞得起鱼,捞不起海。

电影《海上钢琴师》里,1900一辈子没下船。他站在舷梯上,看着纽约城密密麻麻的街道,看了很久,转身走回去了。后来他跟朋友麦克斯解释,他说:“阻止我脚步的,并不是我所看见的,而是我所无法看见的。你明白吗?我看不见的那个尽头。”他怕的不是城市,是无限。钢琴有八十八个键,是有限的,他在有限里可以创造出无限的音乐。但城市没有键,它是无限的琴,他不知道怎么弹。道,大概就是那架无限的琴。语言,是那八十八个键。我们用八十八个键去描述无限的琴,弹得再好,也只是在键上跳舞,碰不到琴外面的虚空。1900选择了船,选择了有限。他不是逃避无限,他是承认了有限的尊严。语言也有它的尊严,它能说清楚很多事情,能把人送上月球,能写出《红楼梦》。但它说不清楚道。不是它无能,是它的本事本来就不在那儿。承认语言的边界,是智慧的开始。

六祖说:“诸佛妙理,非关文字。”这八个字,常常被误解。有人以为,这是叫人不要读书,不要识字。不是的。六祖自己听人诵《金刚经》,听到“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就悟了。他听的是文字,但他悟的不是文字。文字是手指,道是月亮。他顺着手指的方向,看见了月亮。看见之后,手指就可以放下了。问题在于,很多人一辈子在研究手指,研究它的粗细、长短、肤色,写了一屋子书,就是不肯抬头看一眼天。天上看不见月亮的时候,你说月亮在哪里?你说不出来,但你心里知道它在那里。那个“知道”,不是语言的知道,是另一种知道。

《阿甘正传》里,阿甘跑步的镜头,我现在还记得。他从小被人追着扔石头,珍妮喊:“跑,阿甘,跑!”他就跑,跑断了腿上的支架,跑进了橄榄球队,跑进了大学,跑过了越南的丛林。后来有一天,他忽然开始跑步,没有理由,就是跑。从东海岸跑到西海岸,再从西海岸跑回来。记者追着问他,你是为了世界和平吗?你是为了妇女权利吗?你是为了环境保护吗?阿甘说:“我就是喜欢跑。”这个“就是喜欢”,跟六祖的“本来面目”隔了一千多年,味道却是一样的。它是一种直接的、不加解释的冲动。解释是别人的事,是记者的事,是语言的事。对阿甘来说,跑就是跑。道就是道。它不可言传,不是因为它神秘,是因为它太直接了。直接到语言插不进脚去。你吃一口糖,甜不甜?甜。你再怎么跟一个没吃过糖的人描述这个甜,他听到的也只是你的描述,不是那个甜本身。道是那口糖,语言是描述甜的那些话。

《肖申克的救赎》里,安迪被关禁闭,在黑牢里待了两周。出来时,狱友问他怎么熬过来的,他说:“莫扎特。莫扎特在这儿。”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和脑袋。瑞德后来旁白说:“有些东西,是石墙关不住的。在人的里面,有他们碰不到、夺不走的东西,完完全全属于你。”安迪说的莫扎特,不是乐谱,不是音符,不是唱片。是那个旋律在他心里响起来时,他所成为的那个空间。那个空间,石墙关不住,语言也关不住。你可以用语言描述莫扎特的音乐,分析它的结构,解构它的和声,但你描述不出安迪在黑牢里听见它的那种感觉。那感觉只有他自己知道。道,也是每个人心里的那曲莫扎特。它不可言传,因为它是完全全属于你的那个东西。别人说的道,是别人的莫扎特。你的道,得你自己去听。

所以,“道不可言传”的根本原因是什么?不是因为道太高深,语言太浅薄。是因为道是整体,语言是碎片;道是经验,语言是经验的符号;道是活着,语言是活着留下来的那副标本。标本可以告诉你蝴蝶长什么样,但它不会飞。你想看见蝴蝶飞,得自己走进山谷,站在风里,等它从你眼前经过。那一下,你也不会想说话。你只会看着,然后,也许,笑一下。像1900的手指放在琴键上,像阿甘的脚踩在公路上,像安迪在雨里张开的那双手臂。他们都没说话。他们不需要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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