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45岁就不上班了,而且不工作。我是从2015年开始不上班,但是虽然人不上班,却一直在工作。
妈妈她内退那一年,爸爸在外地工作,我上了大学平日住校。妈妈住在家里刚购置的、远在郊区的房子里,和我家小狗作伴,养了两只小乌龟。妈妈每天起床,清扫房间,给自己和小狗做饭,喂小乌龟,去楼下锻炼晒太阳。迅速结交了一群当地的朋友。
退休后的她加入过模特队、歌唱团。在快60岁的时候,突然想要学习中阮,于是她买了中阮,在家附近找了个老师,花了200块钱学了几节课,觉得掌握了基础了,就开始自己在家自学。
过了一个月就进社区的民乐团伴奏了。最开始她弹得乱七八糟的,但沉迷其中,沉迷到一边泡脚一边练琴…… 那种热情我自叹不如。
现在我妈72,是民乐团的首席中阮。每周有固定的两天,他们乐队会在一起练习,还会受邀请出去演出。我看过他们演出的视频,一群老头老太太兴致勃勃地演奏,有人二胡拉得走音得厉害,我妈的中阮也是频频错音。但胜在他们开心。演出完了还有社区奖励的钱,他们就拿这个钱出去聚餐一下。
相比之下我爸就是在过真的无聊以及不健康的老年生活,很孤僻,不爱和人联系,也不爱出门,每天就是刷短视频、在IPAD上下象棋。还经常嘲弄我妈妈他们的乐队演奏得像给人出殡。两个人吃一锅饭,住同一个房子,生活方式和健康状况朝向两个完全不一样的方向飞奔而去。 我爸越来越显老,我妈越来越神采飞扬。
上周她打车来我这里找我玩,一下车就很得意地说,刚刚司机师傅问我多大岁数啦,我说我七十多啦,司机在红灯时候回头打量我说:您最多六十啊!!
我问过妈妈退休无聊不无聊。我妈说有一阵很无聊啊,但是我真的不想上班了!上班太痛苦了! 我妈在痛苦和无聊之间选择了无聊。她的观点是:无聊比痛苦容易管理的多。
(此处还是要有个前提,她和我爸的退休金都还不错)。
所以我在工作断档期间,我妈都会热情地邀请我:不要有压力!人是不会饿死的!
但要学会和无聊共处,也是需要练习的。我看到过几个例子,赚了一些钱后FIRE的,但过了两三年又回去上班了,其实不是没钱了,而是因为太无聊,不知道怎么打发时间,也不知道和别人怎么介绍自己,习惯了有一个社会身份。
在从最后一份正经的“上班工作”离职后,我也意识似乎自己总是需要维持工作的状态,不论是自己曾经做翻译、写稿子、写广告文案、视频脚本,都是因为我多少还是受东亚优绩主义荼毒的小孩,没有人逼迫我的情况下,我自己就会自省。
(伴随着妈妈魔鬼般的低语:别干了回家吧和我玩吧!)
尽管我一直都在和这样的优绩主义搏斗,不被KPI捆绑,不与人横向对比。但是如果做到极度诚实地去看自己,我是无法100%能做到坦然“不事生产”的。 总觉得应该做些点什么,就算不赚钱,也要做一些「有意义于他人或者自我的事情」 。不能单纯消费,需要站到生产端;不能只是欣赏,需要创造;不能太孤独,需要主动建立连接。
工作以外的自己到底是谁,可以做些什么。这是很多人无暇顾及的命题,但真的有闲暇直面的时候,发现一片白茫茫。很多人选择用工作、结婚、生孩子等事情把自己的时间分割掉,推迟对自己存在意义的思索。我们也经常说一个人的烦恼是因为“时间太多了,工作量不饱和。” 但其实仔细想这样的表述也是粗糙的。一个人开始思索触及自身存在意义,自己到底来世上一遭是为了完成些什么,并不应该被取笑。我们是想这个问题太少了,有些人是没有这个奢侈想,有的人是没有这个勇气想。
那么如果此生来了就是为了奉献给工作,爱一个人,生下自己的孩子呢?这样当然也没什么问题,只不过很多人并不是因为想到这一步去选择的,而是因为觉得别人都是如此生活就要加入。
在无尽的痛苦和茫然的无聊中间,应该是有一个中间状态的。就像我觉得人其实不用都卷成奋斗B,但也不必躺平 ……应该是有一个恰到好处的状态,不是只是 work & life balance而已,而是一些更为深层次的东西。这是我近几年一直都在摸索的主题。
#无聊就是好命#
发布于 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