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度-值 26-04-18 18: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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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燃-转学生

十八岁的郑北在办公室挨骂。
棱格窗外的树影打在墙上,好像挥舞刀剑的士兵。因为老班批评的话过于公式化,郑北走神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办公室的白漆木门上,随着门框的颤动,让整个高二生们惧怕不以的理科主任,领着个白衣白裤的少年进来。
那是郑北少见的,主任的好脸色,这家伙看大家的数学卷子总皱眉,皱得眉心都打绺了,可面对这个新来的家伙,主任打绺的眉头,被熨斗来来回回,熨成了块板,一块快乐的板。

回教室上完第一节课,郑北才知道他们这儿来转学生了。
早操时间,大伙都在跳广播体操,后勤的老师带着转学生在仓库翻书本和桌子。郑北跳跃时仰头看了下二楼,正好撞上转学生抱着书本向下俯瞰的双眼——戴着个黑框眼镜,一看就是好学生。

“好学生”叫顾一燃,粤东来的。
听班主任说,他比全班学生都小两岁。粤东那边上学早,五六岁就能进小学,他们哈岚这儿要等到八岁。
班主任前脚因为郑北校外打架的事,把人训了一顿,转头又给郑北颁布任务——好好照顾下转学生,人家老爸是大学教授,来他们哈岚参加科研任务,怎么也得展示下他们东北人的热情好客吧。
郑北怀疑老班是想把人拐自己班来,可惜了,谁让您老没当上重点班的班主任呢。

顾一燃在6班,郑北在5班,隔着一堵墙。
郑北下课往6班门口一站,就有认识他的人朝郑北挥手,有男有女,整得跟明星见面会一样。
郑北望着顾一燃,黝黑的发顶,圆润的鼻头,白净的脖子在蓝色校服衬托下,显得有些晃眼。
顾一燃戴着耳机,低头在看课本,教室内的吵吵闹闹,都让他一个CD机开关键隔绝。
郑北有些想打招呼,又觉得打招呼没啥用。虽然外人说他是三中老大,可这封建王朝都没了百年,他又不会复辟帝制,还能让每个来三中的先来找他拜山头吗。
郑北看了顾一燃好几眼,又和之前陪他挨骂的男生交代了两句,这才扭头回了隔壁教室。
郑北走时,顾一燃抬起头,瞅了眼郑北的背影,脑海里都是郑北在办公室挨骂,眼神却四处飘荡的模样。
得离他远一点。顾一燃转着铅笔,如是想到。

郑北第一次在校外见到顾一燃,是周末陪妈妈去菜市场拉菜,他家开饭店,每日选料总得精细些。
哈岚从盛夏到入秋,也不过短短两个月,现在天亮得不早不晚,等郑北踩着三轮车出门时,至少不是披星戴月。
从合作的店主那取到新鲜鸡架和大鹅,郑北站在路边数钱时,正好看到顾一燃穿着运动服自路边跑过。少年细长的小腿一下一下踏过路面,蓬松的发顶,随着跑动一颤一颤,跟个开花的小蘑菇似的。
郑北目睹了顾一燃在早餐摊啥都想吃,啥都想买的一幕。
等顾一燃挑出两大袋了,他又摸出个店家找不开的大面额纸币。知道店家找不开,顾一燃那望着食物依依不舍的眼神,让郑北回程路上,想一下,笑一下——原来是个呆子。

转学一周后,顾一燃和班上同学大多混了个脸熟,学校要开运动会,班长问顾一燃报个什么项目,顾一燃想都没想,选了最没人要的长跑。
各班都在准备运动会事宜时,顾一燃在校门口,看到了一群年纪不大,造型显老的家伙。和顾一燃同路的学生,一见那些人,拉着顾一燃就跑,跑远后才小心提醒顾一燃,别招惹那群家伙。
那些人是隔壁职校的学生,很爱来三中骚扰女生,搞一些没人要的土味求爱。
之前5班郑北带人和他们打过一架,本以为这些人放弃了呢,哪想到又来了。郑北那次来6班,特意和男生交代过,让他提醒提醒“好学生”,别让人给职校勒索了。
“他叫郑北啊。”顾一燃歪了歪头,总算是把人脸和人名对上号了。
感情郑北上次挨骂,是英雄义气,带人围剿了职校。
顾一燃回忆郑北挨骂的场景,少年眼神空洞,灵魂出窍,结果还是个体面人呢。

顾一燃来三中借读,原想着不会在哈岚待多久,所以听了三中和职校的往事后,自然是能躲则躲。
可惜,这些好了伤疤忘了疼的家伙,就是专门来找他的。
顾一燃家在花州,属于小康以上家庭,父亲工作体面,大学正职教授,家里大三套一样不缺。母亲去世后,顾钊工作忙,照顾不了儿子,于是库库给零花钱,加上粤东那边压岁钱给的多,顾一燃还没成年,已经算个小富翁了。
“小富翁”顾一燃,买早饭都不知道换零钱,就这样被职校人盯上——南方来的,白白净净好学生,大款。一看就是好抢的。
尽力躲了职校生一周,第二周学校办运动会,人员分散,顾一燃还是被堵到了。
发现路前路后都是人,顾一燃刚想整点狠话,跟他一路的学生扭头就跑,弄得一群人包括顾一燃都懵了一下。
同学跑了,自己被丢下,顾一燃叹了口气,感慨自己不够灵活,早知道他也跑了。
顾一燃被一群人围着,领头的家伙抢了他的书包,包里的书本、钢笔、CD机掉了一地,顾一燃看着摔出墨的钢笔,有些心疼——他才买一周呢。
钢笔、CD机、手表、巧克力,顾一燃全身上下都是值钱货,但就是没有钱。
眼看搜身搜不出啥,领头的男生恶声恶气地问顾一燃要钱,顾一燃说放家里了。
“为什么不带钱?”
顾一燃推了下眼镜,反问道:“带了给你抢吗?”
眼看这人的拳头要招呼到顾一燃脸上,逃跑的同学大喊大叫地引来一群人,顾一燃探头看了下,发现前头气势汹汹的家伙正是郑北。

打群架这种事,对于顾一燃这种好学生来说,还是有点超纲了。所以他被郑北从人群里揪出来后,随手一推,向后退了几步,再回神时,面前已经人山人海了。
架打到一半,因为出校的学生太多,把主任给招来了。
职校人一看打不了,撒腿就跑。顾一燃蹲在地上检查自己可怜的钢笔,墨仓摔漏了,CD机的外壳也裂了道缝。
因为顾一燃蹲在地上,被人群一挡,主任第一眼没看到他,还以为郑北又惹事了。
郑北让主任揪着训了两句,心疼完钢笔的顾一燃徐徐插嘴道:“郑北同学是帮我,算见义勇为的,老师。”
主任一扭头,发现自己“心肝宝贝好学生”也在,喉咙一卡,立刻尴尬道:“顾一燃也在啊,你怎么不早说。”
郑北让主任瞪得很想笑,“老大啊,你也没给我机会说啊,您训我时跟加特林一样,嘟嘟嘟嘟,我要是回一句嘴,您可不得把我打成筛子吗。”
“就你嘴贫。”主任让郑北气到,无语地将人推开,然后招呼学生们快些回去,别在校外游荡。
顾一燃拎着书包,横着蹭到郑北身边,镜片后乌亮的桃花眼,眨巴眨巴,跟在放电一样,电的郑北浑身一呲溜。
“你干嘛呢,对我抛媚眼啊。”郑北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搓了搓起鸡皮疙瘩的小臂。
“你看错了,估计是镜片反光吧。”顾一燃取下眼镜,对着光看了看,果然弄上脏了。
“这还没放学,你跑出来干嘛?”
“我们班啦啦队的手球烂了,我奉班主任之命,出来采买。”
“采买?你身上不是没钱吗?”
顾一燃伸手摸进衣服领口,噌地拉出一个挂脖的小布包,小布包厚厚的,里头都是钱。
“我请大家喝饮料吧。”顾一燃记不得刚刚来了哪些人,干脆拿了张大的,让郑北帮他买。
手里被塞钱的郑北,张口结舌好半天,最后才吐出一道无奈的低吟。
“有钱也不是你这么花的。”
“那应该怎么花?”
别的人说这话,郑北肯定以为对方在挑衅,可顾一燃前后鼻音混杂的南方调调,反问人时也带着点糯唧唧的感觉,听得郑北脊骨一麻,原地打了个寒战。
“用不到这么多。”
“那么多人呢,一人一瓶汽水,要的吧。”
“还一人一瓶汽水,你当自己在收买死士呢。”
“我要死士干嘛?法治社会,你说话注意点。”
顾一燃和郑北推拉了半天,最后郑北当着顾一燃同学的面,一把将人搂过,把钱塞进顾一燃的小布包里,又把布包怼回顾一燃领口,这才算完事。
郑北走后,同学看着整衣服的顾一燃,小声道:“北哥的劲很大吧。”
顾一燃莫名——这是劲很大的事吗?!

虽然郑北把钱给顾一燃塞回去了,但运动会第二天,顾一燃还是拉了五箱汽水到5班,让郑北帮他分一下。
郑北望着顾一燃青松样端端正正站那的样子就头疼,他一边分汽水一边抱怨道:“你这人怎么那么轴呢。”
顾一燃拍了拍手上搬箱子蹭到的灰,回怼道:“你干嘛,怕我动摇你三中老大的地位啊。”
“动摇个鬼啊,你才来几天。”
“那不就行了,快帮我分了,堆这不好,让老师看到了要说的。”
顾一燃推着郑北,郑北忙活忙活才反应过来——让我干活还训我,你小子也太不见外了。

不见外的顾一燃,在运动会后找到5班,问郑北要不要补课,他可以不收郑北补课费。
郑北本来在打瞌睡,让顾一燃一句话吓得梦都惊没了。
“我为什么要补课?”
“因为你数学不及格。”
顾一燃手里拿着郑北刚发下来的小考试卷晃了晃。
郑北抢回试卷,脸有些热地回道:“我说为什么你要给我补课?!”
“报恩。”
“你当自己是田螺姑娘啊。”
“你就说,你要不要补课吧。”
“不要不要不要。”
郑北连说三句“不要”,结果他背后突然冒出个声音道:“补课好啊,谢谢你啊小顾。”
郑北震惊地回头,发现是课间巡查的班主任,对方笑眯眯地望着顾一燃,像尊快乐的弥勒佛。
“我们小北就交给你了,以后你有啥事,就让他去干吧,他有劲,干活利索的呢。”班主任不顾郑北的反对,把人脑袋按下,硬是帮郑北接了这“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活。
为防郑北逃跑,班主任还点了两名自己的亲信学生,放学时,绑着郑北不给人跑,硬是和顾一燃一起,把郑北押送到了家里。

顾一燃第一次来郑北家,看到饭店的门头,他忍不住感慨道:“你家是开饭店的啊。”
“怎么,不行啊。”郑北没好气道。
“怪不得你身上总有股香味,闻起来很好吃的样子。”
郑北让顾一燃噎住,郑北两同学大大方方掀帘子进门,嘴甜地喊了一圈叔叔阿姨好,接着把顾一燃送到郑父郑母面前,一通大夸。
“这是我们三中新转来的顾一燃同学,月考全校第一,理综满分的学霸,要给北哥补课,老班怕北哥逃跑,让我们把人给您送回来。”
郑母一听这介绍,眼睛都亮了,看顾一燃比看自己亲儿子还亲。

郑北在学习,顾一燃在吃郑父出品,鸡皮脆小零食。
郑北抓耳挠腮写完半张试卷,抬头就见顾一燃在悠闲地喝饮料。
“你不写作业吗?”
“写完了。”老师布置的作业一般就是学习册或者教科书后面的题,顾一燃拿到书没事干就会写,通常等老师布置时,他早写到后面去了。
“那你今天不学习了?”郑北求求这位祖宗了,别光盯着他一个人行嘛。
“学习要劳逸结合,不可一蹴而就。”
“那我现在这算什么?”
“你这叫查漏补缺,笨鸟先飞。”
郑北深吸一口气,还是气不过,他动手抢了顾一燃手里的零食,一股脑塞嘴里,撑得腮帮鼓鼓囊囊,他一边嚼一边一笔一画地写着字。
早晚有一天,他要把顾一燃的眼镜扔了,戴眼镜也治不了眼瞎。

顾钊来哈岚两个月了。
最近一段时间,他发现,每天自己下班回家,顾一燃都没回来。可他问了学校,说现在晚自习还没开,那他儿子大晚上跑哪去了?
为了搞清楚顾一燃的走向,顾钊特意早下班一天,就等在学校门口。
等高二下课了,学生向外走,顾钊打远就看到顾一燃高高的个头,少年青葱的背影旁还走着另一个高个子男生,两人并排走着,根本没往回家的方向。
顾钊本想出声喊顾一燃,结果下一秒,郑北大臂一抬,搂过顾一燃的脖子,一把摘了顾一燃的眼镜就跑。
顾一燃摸了下脸,眯起眼生气地去追。顾钊在后头瞠目结舌——儿子这是被欺负了?

顾一燃追了一会儿,因为看不清,连踩了三个窨井盖。
郑北停下把眼镜还他,还顺手拍了顾一燃9下,顾一燃问他干嘛打人,郑北说这是免得你倒霉。
两人拉拉扯扯到了鸡架店,进门时,郑北顺手从门口拿了瓶饮料。

顾钊找到鸡架店门口,气还没喘匀,他一边擦汗一边抬头看着店面——怪不得阿燃这些天的衣服上都有股炖锅的香味。
顾钊掀开帘子进屋,擦桌的郑母看到他,嗓门又大又亮的提醒道:“我们这还没到用饭时间呢。”
顾钊客气道:“我叫顾钊,是顾一燃的父亲,我刚刚看他进了店。”

顾一燃和郑北在后院练英语,郑北就是标准的张不开嘴那种,单词他也背,但是要他说,他就不行了。
郑北对着后院的墙大声朗读,顾一燃捡了根柳枝在旁,郑北要是声音小了,或者念错了,他就用小棍子戳人后腰。
郑北让他骚扰的想笑,没好气地指了指顾一燃。顾一燃无所谓地扬起下巴,一副“有本事你揍我啊”的样子。
郑北没本事揍顾一燃,他要是敢让小顾老师擦破点油皮,他妈能把他从三维擀成二维。

顾钊没想到两人关系这么好。他和郑母躲在窗边偷看,郑北发育良好的大高个,在顾一燃的小棍子下,居然显得有些“楚楚可怜”。
顾一燃和郑北在院子里待到开饭,两人进屋时,郑南和晓光也写完了作业。
顾一燃看到桌前坐的顾钊,整个人一悚,郑北问他咋地啦,顾一燃拽了拽郑北的袖子,小声道:“我爸。”
郑北也是一懵,正好这时顾钊笑着朝两人招手,郑北跑到桌边,一着急,张口就是“爸爸好”。
顾一燃拿手肘捅郑北,郑北赶忙改口,可顾钊却笑着道:“这个好啊,白捡一大儿子。”
郑南听了也好奇道:“哥,你要去顾叔叔家当儿子了吗?那阿燃哥哥可以来我家吗?”
没等郑北答应,晓光鼓掌道:“阿燃哥哥好,我喜欢阿燃哥哥。”
郑北抬手给了赵晓光一个暴栗,然后指着郑南道:“阿燃哥哥可不给你,但是我可以把你送姑姑家去。”
郑南让郑北气得小脸皱巴,抬手打人,可惜没什么力道,纯给郑北挠痒痒了。

有了见家长的乌龙后,郑北也算在顾钊面前过了明路。
周末,顾一燃带郑北去自己家。
顾钊的房子是大学给租的,比郑北家的砖房面积大不少,而且是独立卫浴和厨房,不需要大冷天跑出来上公厕。
顾一燃的房是屋里光线最好的一间,书柜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工具书。顾一燃给郑北看报考指南,里面有去年各个院校的招生人数和分数线。
郑北想考警校,又不想离家太远,顾一燃指着隔壁市的警校分数线笑道:“那你现在可差太远了。”
郑北挠了挠头,岔开话题,问顾一燃想去哪个学校。以顾一燃的成绩,可选范围广得很。
“我也准备读警校。”
“啊?”
“怎么,我不行吗?”
“我觉得你适合当老师。”
“我当老师,不妨碍我读警校啊。”
“那你以后要和我一个学校不?”
顾一燃咧开嘴,笑眼弯弯道:“小北啊,你要是能在一年半内提高两百分,你就可以跟我一所学校。”
郑北想想上次月考的分数差,乖乖闭嘴,掏出练习册,翻开到小顾老师给他画的部分——学习。

哈岚的十月份,已经是入冬的天气。
顾一燃让冷空气冻了个结实,当天就发烧请假了。
郑北下课后,回家找郑母要了一碗猪油烫的肉粥,一路小跑找到顾一燃家。
顾钊还没下班,家里就顾一燃一个,吸溜着鼻子,戴着口罩,红扑扑的脸上,架的眼镜都雾气了。
郑北握着顾一燃的手搓了搓,冰冰凉。
“这么点冷你都受不了,等真入冬了,你还不得冻成冰锥锥。”
“我是对温度没有预期,现在知道了。”顾一燃一边喝粥一边说起花州的温度。他们十月的天还很热,他虽听过东北的冷,却没有切身体会过,而且他没看过雪,这次倒是可以看过瘾了。
郑北让顾一燃别小看东北的雪,一下雪,路上滑得不行,而且衣服要穿很厚,不然摔跤能摔进医院,下雪时天与地连成一片的白,看不清路,风大雪急,很要命。
顾一燃捂着嘴小声咳嗽,眼里全是对下雪的向往,搞得郑北都说不下去了。

等顾一燃病好,郑北带他去百货商店买衣服。顾一燃和顾钊的衣服,在东北都是过不了冬的。
顾一燃看着郑北扫货般,给他配了两套衣服,他在身上比画了下,这一层又一层,他穿上不得肿成米其林轮胎。
“信我,你不这么穿,出门就得进医院。”郑北哄孩子样,让顾一燃把衣服都买了,顾一燃付完钱,看看自己的小金库,抬头道:“既然都出来了,我们去给你买两本练习册吧。”
郑北——有种搬了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

入冬后的哈岚,天黑的格外早,三四点太阳就落了,凛冽的风呼呼地吹刮在玻璃窗上,发出轰鸣的巨响。
为了方便顾一燃放学后两家跑,顾钊给他买了辆新自行车。放学路上,郑北骑着车,顾一燃坐后头,还有同学笑他俩像新婚小夫妻。
顾一燃双手揣在袖子里,表示这样好啊,郑北在前面又挡风又保暖,可比他自己骑车舒服多了。
而且给郑北补课,郑母包了顾一燃的晚饭,每次晚上都吃很丰盛,搞得顾一燃来了没几个月,就长了好几斤。郑北说他这是贴膘了好过冬,顾一燃刚想反驳,郑北给他夹了两筷子香肠,成功把他的嘴给堵上了。

郑北让顾一燃盯上补课后,已经好长一段时间放学没在校内停留了。
那些消停了一段时间的职校学生,也不知道从哪搭上了社会青年,再次对三中的女生动手动脚起来。
现在天黑得早,没路灯的地方不少,虽然三中的男生会三五结伴送女生回家,但偶有人少的,还是会出事。特别是高三生,晚自习后天早黑透了,要是没家长来接,回家路上都得提心吊胆。
到了周一,国旗下讲话,校长说了上周末有女生放学后被抢劫的事,希望上晚自习的学生,最好是找家长接,实在家长来不了,跟老师报备一下,由老师开学校的车接送。
当天放学,顾一燃在6班没等到郑北,他去5班,班级门都上锁了。
顾一燃心道不好,赶快下楼骑车。
其实顾一燃也不知道这些人会在哪里打架,他就是觉得,如果招惹了社会青年,估计是要动刀子的。

顾一燃绕着附近骑了一圈,因为速度太快,遇到结冰的地,还摔了一跤,还好衣服穿得厚,只是撞得胳膊肘有点疼。
顾一燃没找到郑北,倒是先遇到了5班班主任。老师一看到顾一燃,马上气冲冲道:“郑北那臭小子呢!”
顾一燃喘着气,眼睫颤动道:“他没告诉我要去哪,我也在找他。”
同行的老师看顾一燃可怜兮兮,赶快拉了拉老班,让他别错怪好孩子了。
“那群臭小子,意气用事,不动脑子!”
顾一燃推着自行车,跟在一群老师身后,等找到郑北一群人时,个个身上都挂了彩,如顾一燃所料,有人动了刀子。

所有人都被带去了警察局,顾一燃也不知道口供最后怎么录的,反正那几个社会青年要拘留。
出警局时,顾一燃听见和郑北同行的家伙说:“要是伤得重些,就能上升到刑事案件了。”
郑北拍了那家伙一巴掌,让他别乱说,真要是伤重了,以后不就毁了。
顾一燃眨了下眼,缓步走到郑北身后,一脚踹在郑北的膝弯上,要不是郑北下盘稳,这一下好说得给他踹跪了。
“谁啊!诶,祖宗,你干嘛呀。”
郑北这句话,声线起伏,堪称川剧变脸,前两个字还在吼人,扭头见是顾一燃,马上音调就下去了。
“你还问我干嘛?你干了什么!”
顾一燃摔的地方还隐隐作痛,现在看郑北脸都打花了,更加生气。
郑北刚想解释自己是有计划地挨打,结果顾一燃长腿往自行车上一跨,丢下一句:“最近不给你补课了。”
等顾一燃骑远了,一块挨打的学生,凑近道:“北哥,人家是不是怕被你连累啊。”
郑北无语地把人推开,顾一燃是那种人吗。

顾一燃的确不是这种人,因为顾一燃的胆子可比郑北肥多了。
因为打架,郑北被停学了,在家反省的第四天,顾钊一个电话打到鸡架店,郑北正在算账,刚好接到。
顾钊不知道郑北停学的事,他就是向郑北打听顾一燃最近是不是哪里要用钱,因为他看顾一燃把存折里的钱都取了,足足三千多块呢,摆现在,可是一家人近一年的工资了。
郑北心里一咯噔,眼前的画面扭曲变形,他丢下电话,来不及交代一句就往外跑。
等他找到学校附近小巷,抢劫案件已经发生完毕。
顾一燃蹲在地上,研究掉链子的自行车能不能再修好。
新车的前轮被挤压变形,顾一燃也脏得像个泥巴捏成的小人,他脖子上有一道血痕,是挂脖布包被拽掉时留下的。
郑北大喘着气,整个人从无措到暴怒,他冲到顾一燃面前,刚喊出对方名字,顾一燃举起流血的左手道:“郑北,手疼。”
郑北的怒气像火山遇到冰川,哧溜一下就灭到只剩余温和雾气。
郑北陪顾一燃去医院包扎,警察来了,这次对方抢劫数额巨大,加上大部分人都已年满18周岁,抓到的话,刑期起码十年起步。

顾一燃左手骨折了两根手指,下巴擦掉了一块皮。这几天,社会青年在拘留室,郑北在停课,顾一燃故意让职校的人看到他从挂脖小布包里拿钱,而且拿的还是大面额的纸币。
等那些人来要钱,他也做了反抗,不过顾一燃护住了头和右手,这样就算受伤也不妨碍他考试。
那些人被抓到时,还没想到事情能严重成这样。
顾一燃来警局录口供,警员问他为什么携带大额现金在身上。顾一燃吃了止痛药,这会儿人有些犯困,他说自己是要去买磁带播放机,用来学英语,而且家里没有固定电话,有时顾钊加班,电话还要打去隔壁,所以他想去登记装一个。
固定电话购买加装机费加播放机的价格的确上了一千多块。
顾一燃取了三千块钱,身上带了两千,还有一千在家里,也符合他的说法。
顾一燃受伤后,顾钊来了警局,跟他一起的,还有刑警队的高林声。
现在抢劫事实明确,伤情鉴定完成,把人一抓,就可以由检方提起公诉了。

回家路上,顾钊沉默着没说话,等郑北把父子俩送到家,本想进屋再看看顾一燃,顾钊却把郑北拦在了门口,说自己有话要跟顾一燃说。
顾钊一直知道,自己儿子属于表面斯斯文文,底子里横冲直撞,不计后果的类型。
所以他工作调度时也会把顾一燃带着,就是想把孩子放眼皮子下看好。
结果,顾一燃刚来哈岚就给他闹了个大的。
“阿燃,这世上惩罚犯人的方式有很多,以身犯险是最下等的方法,你有很好的前程,而那些人没有。你是金蛋,他们是石头,你不应该拿自己去碰他们,我知道你有计划,有保护,但人是最不可控的变量。”
如果这些人没有按顾一燃的剧本走,如果他们伤到顾一燃其他地方,那故事就会以糟糕的方式落幕。

因为顾一燃受伤,顾钊给他请了假,让他在家反省,不准出门。
顾一燃吊着一条胳膊,吃了两天泡面和速冻水饺,整个人都要吃蔫巴了。
晚上,顾钊从学校食堂带了包子回来,顾一燃没胃口地吃了两个,家里电话响了,是研究室喊顾钊过去,顾钊挂了电话,穿上外套,说晚上不回来睡了,让顾一燃关好门窗。
顾一燃把桌上的包子下了冰箱,百无聊赖地看了会儿电视,视线飘向窗外时,正好看到一片雪花从窗前舞过。
顾一燃打开窗户,大风刮入屋内,漆黑的天上,狂风伴着雪花,洋洋洒洒,如盐撒落。
顾一燃兴奋地关上窗,单手披上外套,裹了个围巾就往外跑。
路灯的光亮照出狭小的一片天地,顾一燃鼻头通红,耳朵发烫的在雪里打转,转着转着,头晕了,整个人东倒西歪,被提着饭盒的郑北一把搂住。
“你疯了吧,帽子不戴,手套不戴,你想长冻疮啊。”
郑北拍着顾一燃发顶蓬松的雪片,取下帽子给顾一燃戴上,又把围巾拉高了些。
顾一燃瞬间眼镜雾面,什么也看不清,只能用仅剩的一只手,拽拽郑北的袖子道。
“小北,我想吃大鹅,想吃鸡架,想吃猪肉炖粉条。”
“你现在说,我到哪给你变去,走走走,回屋去,我给你带了锅包肉和溜肉段。”
“那等会儿。”
“等什么等啊。”
郑北没好气地呛道。
顾一燃假装没听出郑北的脾气,他拉下围巾,露出捂红的脸,仰起头,嘴巴一张,想尝尝雪片的味道。
“这玩意可不干净。”郑北抬手捂住顾一燃的嘴,让他别什么都瞎吃,他们这儿以前搞重工,什么烟都往天上去,然后再下雨下雪落回来。
“没有味道呢。”顾一燃拽开郑北的手,把热乎的掌心往上扯扯,捂在自己发疼的耳朵上。
“能有啥味道,你要想吃,我拿牛奶冻冰块,给你打刨冰吃,比这天上的玩意有味道多了。”
“我想吃草莓味的。”
“行行行,你想吃老鹅味的都给你整。”
“咸刨冰吗,哈哈。”
“还笑,手不疼了啊。”
“怪疼的。”
“走吧,进屋给你看看。”
郑北一手保温桶,一手顾一燃,两人甩着胳膊,踩着吱嘎的积雪,晃回了暖和的屋内。

顾钊忙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踩着黎明的积雪回到家,一进屋,就看到门口多了双鞋。
顾钊解开围巾,脱了外套挂好,然后蹑手蹑脚来到顾一燃房门口。
顾钊打开房门往里一看,顾一燃和郑北睡得正香,顾一燃毛茸茸的脑袋,枕在郑北胳膊上,压得郑北睡梦中都在皱眉头。
顾钊好笑的摇了摇头,将门关上。

有赖于顾一燃的勇猛行径。待他归校,才知道自己多了个外号“燃哥”。
连6班的老师,都跟着学生乱喊。
顾一燃来交作业,语文老师笑称:“燃哥的伤养好了吗?”
顾一燃被老师念得脸上一热,他摇摇头又点点头,擦伤好了,手还得慢慢养。
“最近那种字很多的作业你就不用做了。”
“老师,我右手是好的。”
“我知道,这不是给你减负吗,看在你年级第一的份上,你要是考试掉了名次,就再给我补上。”
顾一燃笑笑道:“那不会的。”

课间时分,各班活动,天上落着细雪,地上银装素裹,学生们混成一团打着雪仗。
顾一燃因为只有一只手,在战火中被多次波及,眼镜都砸歪了。
眼看顾一燃要被砸成雪人,郑北团了个脸盆大的雪球,从后靠近,把带头的家伙一雪球送走。
“你们缺心眼啊,不知道护着点你们班草。”
郑北指着6班的人骂,手上还在不停给顾一燃拍雪,不少都落脖子里了,凉得很。
6班的人大笑表示,我们欺负本班班草,关你5班的人什么事。
郑北气笑道:“你们不要的话,那给我们班吧,我们老班可稀罕小顾同学了。”
“就不给!”6班异口同声喊完后,两班混战爆发,郑北赶快拉着顾一燃躲掩体后。
顾一燃擦了擦眼镜,重新戴上后,含着笑问道:“只有你们老班稀罕吗?”
郑北脸热了下,装模作样地给顾一燃清理头发上的雪,过了好一会儿,才贴着顾一燃的耳畔道:“我也稀罕。”
“那你答应我一件事呗。”
“啥事。”
“跟我考一个学校。”
“祖宗,你太看得起我了。”
“行不行,一句话嘛。”
郑北苦着脸,咬咬牙,舍命陪君子道:“行。”
顾一燃听罢,笑着拍拍郑北的脑袋,宽慰道:“我也特别钟意你,小北。”

周遭打雪仗的声响不绝,震耳,喧闹,而郑北只能听见顾一燃清浅的笑声。
美色误人啊。郑北心下感慨道。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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