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羽佳不信任许知远。
许知远问她:“理解作曲家的人生经历对你理解这些曲子有直接的作用吗?”王羽佳说:“我觉得对理解曲子一点作用也没有。”随后她做了一个空气抓苍蝇的动作,说想上厕所。
对话的空白处,王羽佳会突然大笑,笑声盘旋的时间有些过长了,她试图寻觅一个合适的中文词汇回应,不得,像空难时总也打不开降落伞。
采访天才,需要一个准确的入口。
许知远做了不少文献综述类的功课,他列举了大师们的名字,问王羽佳和他们的源流,无话。他问她的inner voice 是什么,她说没谱。他问她如何看待自己的天才身份,天才的代价是什么,她说一直没觉得自己是个天才。
可她怎么会没有自己的声音呢?
镜头很多次扫过王羽佳的背,她穿高饱和度的运动上衣,芭比粉或者活力橙,肌肉线条明显,皮肤泛小麦色光泽,她有时弹琴,有时指挥,随音乐律动时,身体也变成了一件漆面油亮的乐器,运作在音乐之神的手里。
投入,尽兴,忘我,俯冲谢幕,以极高的控制力。
王羽佳进入的是古典音乐世界。
她已经是这个世界里当之无愧的赢家:2024年获得格莱美“最佳古典器乐独奏奖”;被权威杂志英国《留声机》评为“有史以来50位最伟大的钢琴家”之一;2023年,她在纽约的卡内基音乐厅,史无前例地完成了4个半小时的拉赫玛尼诺夫马拉松。
但这仍是个牌坊高悬、规矩森严的世界。天才如此,女性演奏家仍面临极其苛刻的要求,她们需要优雅、端庄、得体,个人风格得让位于音乐的神圣性。所以当王羽佳穿高饱和精致的短裙、踩着恨天高在舞台上演奏柴一的时候,她招致了保守主义乐评人猛烈的批评。
今年二月,王羽佳在ins 上挂了英国乐评人诺曼·莱布雷希特,她拒绝对方的采访,并用红色字体标注:“这种带有贬损意味、厌女情绪的霸凌行为必须停止。我们是需要正向能量滋养而成长的生命个体,不是供你肆意辱骂的角色。”诺曼长期拿她的身材、着装大做文章,以消解她本身的专业成就。
她坐上了古典音乐的宝座,却对庙堂森森充满打量。
第一次采访滑铁卢后,许知远说:“她很可爱,她的谈话方式是解构式的,需要时间。”
第二次采访时,许知远准备了两杯香槟。
氛围好些了。她讲到了前一天晚上琴的踏板特别高,自己高跟鞋的角度不适应,腿一直悬着,甚至开始哆嗦。
她乐于讲宏大叙事的真实后台。
许又提到音乐家与时代的关系。这次王羽佳没有回避,她说:音乐是表现时代的,但是是非常潜意识的。
而自我评价是意识层面的事情。
让艺术家直接评价自己在艺术史上的意义,作品表达了何种思想感情,是很学生气的。这是司马迁们的工作。艺术家是世界与人类的沟通的介质,万物穿过自己时,没有杂念作为阻滞,才能将精气神高保真传递。如果被采访者上了这种问题的当,开始夸夸其谈,也离艺术创作相去甚远了。只能说,王羽佳也是真金不怕火来炼。
许知远必须拿出更高纯度的真诚、耐心和好奇。他听不懂古典乐,但带着无知去听,也能做到得意忘形。
一切仍需由个人进入。十几岁到美国,一个中国女孩面临的压力是巨大的,学业压力,种族歧视,作为女性的被物化的压力,天才是外在的,困境是自己的。
成功本身不分娩美德,而人对困境的突破、不止息的同理心会内生出真实的美德。
穿越层层解构,终于遇到坚固和颠扑不破的东西。王羽佳主动聊到马友友和自己的友情,小时候给傅聪弹琴的经历,这是她真实的源流,许知远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点,问王羽佳:“他们某种程度上类似于哲学家,你会想成为这样的人吗?”
王羽佳说:有评论说我不太严肃,我胡说八道很多,是在掩盖很多深刻的东西,因为做一个女人不容易,我需要自我保护……(而自己如今拥有了话语权)也会承担新的社会责任。
香槟喝过几轮,才有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
《十三邀》的叙事也是大业已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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