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甄选四个主播同一天离职。
四份声明我都看了,措辞不同,但每个人都讲到了自己的痛。明明说他能感受到新管理层对他的"不友好",陷入了严重的焦虑。天权说自己的理想主义"显得不合时宜"。中灿说他需要的信任感、价值感和安全感,现在的环境给不了了。林林最直接:创伤的恢复,需要远离创伤制造者。
四个人,四种说法,但说的是同一件事:这个地方变了,变成了一个让他们痛苦的地方。
看完这些,我想讲一个十年前的故事。
2015年,我还在新东方集团市场部。那时候papi酱还没火,但我在给俞老师拍视频的过程中,感受到了一种很强的推背感——你能感觉到,做短视频内容这件事,正在冒出来。
我跟直属领导说了这个想法:能不能在公司内部做员工视角的内容账号,作为品牌营销的一个新策略来落地。领导觉得能做,亲自带着我去找了刘旸。我们当时的预期是我和刘旸搭档做一个小的工作室。
对,就是那个现在已经非常火、上过春晚的刘旸教主哈哈哈。
我们在新东方北楼一层的Costa聊了一下午,他也很感兴趣,觉得这事值得试。
后来被我们市场部总监按下去了。
他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我为什么要花公司的钱,来捧你?
我当时觉得委屈。但十年后回头看,我理解了——这不是他个人的问题,这是新东方这个组织一直在面对的核心矛盾。
要理解这件事,得从新东方的起点说起。
新东方最早能做起来,靠的就是俞老师的一个特质:不拘一格用人。罗永浩没上过大学,换任何一家正规教育机构,简历关都过不了。但俞老师给了他面试机会,后来罗永浩在新东方发了光,也发了财。
李笑来、周思成,这些人每一个拿出来都是有强烈个人风格的人。如果用今天的标准化制度去筛选,这些人一个都进不来。
正是因为俞老师本身是一个有很强人格魅力、同时在制度上不把人框死的人,新东方早期才吸引了这么多超级个体。
那个阶段的新东方,本质上不是一家公司,是一个松散的"名师联盟"。老师们靠个人魅力吸引学生,公司靠老师们吸引收入,彼此成就。
但这个模式埋着一个天然的矛盾:能被这种自由环境吸引来的人,骨子里都有极强的个性和自我需求。他们来,是因为这里不框人;但也正因为他们不是能被框住的人,当组织开始收紧、开始标准化的时候,他们一定是最先感到窒息、最先离开的那批人。
所以新东方这么多年,其实一直在做同一件事——去名师化。建制度、立流程、标准化,想从"名师驱动"变成"体系驱动"。这不是上市以后才开始的,而是一个持续了二十多年的组织迭代。
结果呢?每一轮制度驱动,带来的都是同一个结果:一批人走了。
去名师化,名师走了。罗永浩走了,李笑来走了,周思成走了。
去主播化,主播走了。董宇辉走了,顿顿走了,现在明明、天权、中灿、林林也走了。
名字换了,岗位换了,但剧本一模一样。
其实这不只是新东方的问题。
你把"超级主播"三个字换掉,换成"top sales"、"王牌投资经理"、"首席架构师"——每一家公司都在面对同一个问题:当你的业绩主要贡献者是少数几个超级个体的时候,你的制度到底应该怎么设计?
很多管理者的本能反应是:一视同仁,制度面前人人平等。听起来很正确。
但现实是,超级个体之所以是超级个体,恰恰是因为他们不在标准框架里。他们的工作方式、创造力、甚至脾气,都不是SOP能框住的。你硬框,要么框死了他的产出,要么框走了这个人。
制度是为人服务的,还是人要困于制度之中?
好的制度,是给80%的人提供秩序,同时给那20%的关键贡献者留出呼吸的空间。它不是一把尺子量所有人,而是一个弹性系统——底线统一,但上限因人而异。
这才是管理上真正的智慧和难题。
大多数企业做不到,不是不懂这个道理,是做起来太难了。你给超级个体弹性,其他人会觉得不公平;你不给弹性,超级个体就走。
这是一个永远在动态平衡中的博弈,没有一劳永逸的答案。
新东方选了"制度面前一视同仁"。结果就是,二十年来,一批又一批最有光芒的人离开了这里。
十年前,我想在新东方做个人IP,被按住了。理由是"公司不需要你出风头"。
十年后,四个靠个人魅力撑起直播间的主播,在公司推行"去主播化"之后,集体离开。
其实这是同一个故事,在同一个组织里,隔了十年,又演了一遍。
我离开新东方这些年,自己也带过团队、也创过业,慢慢想明白了一件事:制度和人,不是非此即彼。
最好的状态是让制度长出弹性,让个体心甘情愿留在框架里——不是因为被困住了,而是因为这个框架值得待。
但这需要创始人和管理层付出极大的心力去维持这个平衡——既要让制度有底线,又要让关键的人有空间。这不是写一套规章制度就能解决的事,是日复一日的判断和取舍。
但如果做不到呢?那就认清现实。有的组织基因里写着"平台大于个人",有的人的基因里写着"我就是我"。
不是谁辜负了谁,是两套操作系统,跑不了同一个程序。
能做的就是认清这一点。认清了,要么你改,要么你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