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英悄悄哭了一场
兰英的日子依旧家务农活忙个不停,常常天不亮就下地,天黑才归家。但再忙,兰英也要想方设法抽时间和阿雪往山上跑,除了找桐油,还找各种能换钱的草药。
脚底磨起一层又一层薄茧,她不觉得疼,不觉得苦,她一点点挖,一点点收集。每一张卖药材的零钱,都被她叠得整整齐齐,贴身藏在衣内小布袋里,一分一毛攒着。
常去收药点卖货的,都是周边村子的苦农人。隔壁村的阿西,常年采药为生,两人经常碰面,慢慢熟络起来。阿西话不多,为人实诚,他应该也是看兰英勤快、本分、心善吧,就总悄悄告诉她哪块山山药多,有时还主动帮兰英扛药包下山。一来二去,兰英也把他当成了好朋友,和他说话也多了起来。
那天午后,兰英和阿雪刚把药材卖掉,手里攥着钱正想往家赶,身后有人喊了她的名字。
兰英回头,就见阿西站在路边,脸通红,手没处放,整个人局促得厉害,他小声嗫嚅:“兰英,我有句话,想单独跟你说。”
兰英心里一怔,还没回话,阿雪明白怎么回事,匆匆道别,脚步飞快走远,留兰英一个人在原地。
等看不见阿雪人影了,阿西才慢慢从裤兜里摸出一把木制梳子,梳齿很密,棕黑发亮,应该是时光摩挲出来的,润得像浸过岁月的光。看着好看,不贵重,却有很重的心意在。
兰英垂着眼,手指下意识往身后收,心里盼,手上却不敢接。
阿西把梳子捧在手心,看着兰英说:“不是值钱东西,是我亲手做的。兰英,我想跟你处对象,你同意吗?”
兰英心里不是不动。她岁数也不小了,和她同龄的姑娘都嫁人为妻,唯有她,依然孤身一人。她也想,有个人可以依靠。可从前那一回失败的亲事,像一道旧疤,刻在心上。不是两个人不真心,是对方父母不同意,
她被全盘否定过。
她怕了。
她比谁都明白,男人再好,也需父母点头。婆家不接纳,硬要嫁过去,最后也是苦自己。在农村,这样的事,兰英看在眼里,记在心头。
兰英抬眼看他,声音很轻,话却重如千斤:“礼物你先收回去。你先回家问你父母,他们同意,你再来找我。”
阿西点点头,拿着梳子转身走了。
之后,阿西就再也没来过。
没有告别,没有解释,就像从未遇见过,也从未表白过。
兰英嘴上不说,心里还是疼的。尽管还没开始,兰英还是受伤了。
这份委屈,她,只能咽进肚子里,深埋。
或许,这辈子都不会再有爱情了吧?
可兰英心里却依然有个念想。她要给自己做一套最好的侗族盛装。
那不是衣裳,是她想给自己的嫁衣。
哪怕没人娶,她也要自己给自己一份体面。
邻里婶婶们教过她描图、裁剪、盘线、绣图腾的手艺,她学得最用心,做得最细致。别人绣花要好看,她绣花,一针一线都憋着心气。
盛装最难的刺绣部分,她夜夜熬灯,用一年临碎时间,终于全部绣完了。
可做盛装,光有绣花是不够的。还要买好布料,做胸衣、襟衣、宽衫、万褶摆裙、绑腿套子。样样都要钱,还有必配的银饰,一笔一笔加起来,要好几千。
兰英再怎么卖药攒钱,也远远不够。她再能干,一个人,也挣不来一身盛装的钱。
那天晚饭吃过,屋里安静,只剩母女二人。灶火弱下去,屋里光线暗暗的。兰英犹豫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小声跟母亲开口:“妈,盛装的绣花我都绣好了,就差布料了。你能不能给我点钱,让我把这身衣裳做齐?”
母亲一听要钱,脸色立马沉下:“没钱。家里哪有余钱?我一分都没有。”
母亲的话很硬,字字砸心。
没有心疼,没有体谅,没有母亲的模样。
兰英听完,默默低下头,不再说话。
这辈子,父母不是她的靠山,没给她撑过腰,连本该由父母为女儿准备的嫁衣,她都求而不得。
夜深,家人都睡熟了,兰英躺在床上睡不着,她起身,轻轻打开木箱,拿出一叠绣好的绣片,薄薄的布面,密密麻麻全是她一针一线熬出来的图腾,针脚整整齐齐,花色绣得鲜亮好看。
她指尖轻轻摸着那些针脚,摸一针,心凉一分。
这是她熬了无数个夜晚,是她悄悄给自己备好的嫁衣锦绣,如今绣好了,却再也成不了衣裳。
眼泪,悄无声息落下来,顺着脸颊,一滴一滴,落在箱底那只阿云送她的雏菊花书包上。
兰英就这么摸着自己绣的图腾花,摸着雏菊花书包,在黑夜里悄悄哭了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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