雏菊花书包
兰英今年五十五岁,身边同龄的女人大多领上了退休金,她没有。
她一辈子没进过工厂企业,是地地道道的农民,一生都扎在土地里,春种秋收,过着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
1971年,兰英出生在黔东南一个偏远的小山村。家里有个哥哥,还有个弟弟,她是唯一的女儿。按理说,家里就一个女孩该是得宠的,就像她的好朋友阿云,父母疼,哥哥护,是家里的宝贝。
可兰英,从来没体会过来自家人的偏爱。
1979年盛夏,日头晒得土路发烫,午后的山村安安静静,只有蝉鸣扯着嗓子叫。兰英的好朋友阿云攥着两个花布包,跑着来到兰英家,递给兰英一个花布包,乳白色的麻布上绣着雏菊,一小朵一小朵,嫩黄色的,是兰英见过最好看的花布包。
“九月我们就能上学了,我妈给你也做了个书包。”阿云一边把书包递给兰英一边开心的说。
兰英双手接过,指尖摩挲着麻布上的小雏菊,心里甜滋滋的,她赶紧把书包斜挎到肩上。阿云也背起书包,俩人手牵手走在晒得发烫的小土路上,哼着欢快的歌,让阳光任意洒落在身上,她们的笑声,撞到了土墙,又飘向空荡荡的村道上。
傍晚,兰英早早做好饭菜,和弟弟坐在堂屋的门槛上,等着父母和哥哥从坡上干完农活回来。
她凑在弟弟耳边小声说:“姐要去上学啦。”
弟弟歪着脑袋,眨巴着眼问:“姐,上学是哪样子?”
天色渐渐暗下来,父母扛着农具,哥哥背着背篓,一身尘土进了家门。一家人围坐木桌吃饭,兰英飞快地扒拉完碗里的饭,把自己的碗筷放入洗碗木盆里,洗干净手跑进房间,把那个雏菊花书包抱在怀里,她想该怎样跟父母说上学的事呢?是可以和阿云一起上学的吧?
终于父母也吃完了饭,兰英才轻轻的走到父母面前,拿出雏菊书包给母亲看,说是阿云妈送的,母亲问阿云妈怎么想起送包?兰英才怯怯的说是书包,说自己想去上学。
父亲低着头,用力抽着他的旱烟,一言不发。母亲放下手里的活,瞪着兰英,语气生硬:
“把书包还回去,女孩子家上什么学?你已经长大了,得帮家里干农活,你哥的学费都还没凑齐,哪有钱供你念书?”
那一刻,兰英脑子里轰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母亲的嘴还在一张一合,后面的话她一句也听不见了,全世界都安静下来,只有胸口沉甸甸的,喘不过气。
兰英的上学梦,还没开始,就碎了。
第二天,兰英攥着那个雏菊花书包,找到阿云,想把书包还给她。
阿云看着兰英的模样,眼圈一下子也红了,眼泪掉了下来,她拉着兰英的手说:“书包送你就是你的了,我让我爸去劝劝你爸妈,好不好?”
阿云的父亲是村里少有的文化人,每年过年,家家户户的对联都是他写,村里红白喜事的账目,也都是他经手。村里人遇上难事,总会找他商量,他也能一一化解。
兰英心里重新燃起一丝希望,觉得有阿云父亲的帮忙,或许真的能上学吧!
两天后的晚上,家人吃完晚饭,兰英在灶房洗碗。院门外传来喊父亲名字的声音,是阿云的父亲。
兰英手里的碗顿在原地,心跳得飞快,屏住呼吸,靠着灶台,偷偷听着外面的对话。
父亲热情地招呼:“老哥来了,快坐快坐,吃了没?”
“吃过了吃过了。”
两人先聊起地里的庄稼,聊长势,聊水肥,絮絮叨叨说了十几分钟。阿云的父亲才慢慢转了话题:“老弟,闺女到了上学的年纪,跟阿云作伴一起去,多好。如今时代不一样了,女娃娃也得识字学知识,阿云妈都把书包给孩子做好了。”
父亲叹了口气:“老哥,你不知道家里的难处。老大的学费还没凑齐,老三又小,离不开人。要是闺女也去上学,家里的活谁干?老三谁照看?”
阿云的父亲语气软了下来,耐心劝着:
“我知道你难,可这丫头看着机灵,不让她识几个字,这辈子就只能困在这山窝里,一辈子刨土地。新社会了,女子读书也能改命,将来孩子有出息,你当爹的也脸上有光。”
父亲拿起旱烟袋,吧嗒抽了一口,烟锅子在门槛上磕得啪啪响,白色的烟圈慢慢飘向漆黑的夜空。
“不是我心狠,老大的学费到现在还没凑够。姑娘家,认得自己名字,能算清工分就够了。读再多书,到头来还不是要嫁人、做家务、种地?我们实在供不起啊。”
“学费的事,”阿云的父亲还想争取,“我跟孩他妈商量好了,丫头第一年的学费,我们家先帮衬着,等你手头宽裕了再还,不急。”
父亲把烟袋别在腰间,摇着头,语气坚决: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个情我不能欠。家里的事,我自己做主。女孩子读多了书,心野了,收不回来,反倒是害了她。”
兰英在灶房里,紧紧攥着手里的洗碗布,布上的冷水顺着胳膊肘流进衣袖,衣袖全湿了,她却毫无察觉。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烧得旺盛,可兰英却觉浑身发冷。
后面他们再说了什么,她已经听不清了,只反复听见父亲的那句话:
“女孩子,不需要读那么多书。”
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在兰英的心上。
没过多久,院门外传来脚步声,阿云的父亲告辞离开了。
兰英扶着冰冷的灶台,慢慢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她不敢哭出声,只有眼泪不停往下掉,吧嗒吧嗒砸进泥地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那天夜里,兰英躺在硬板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屋顶缝隙里漏进来的月光。她摩挲着枕头底下,阿云送的雏菊棉布书包,那点点温柔的黄,就这样永远停在了她八岁的夏天,也定格了她一辈子扎根土地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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