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黑夜中,你猛地睁开了双眼。入眼的是熟悉的天花板,黑黑的,没有太阳的时候,一切都恢复了最原始的,最黑白的模样。
就像刚刚那一场,你怎么都醒不过来的梦。
梦境里的种种画面,那些留在你身体里的感觉,那些给你的心脏上凿出的一条一条痕迹,像是潮水一样褪去了。
可是画面保留下来了。
可是那些痛还在。
你不知道自己在做梦。
你不知道自己醒了。
或许还是又跌入了另一场噩梦。
悲伤的感觉没由来的、或许也是有由来地漫了上来,从微微发紧的心脏,蔓延到了四肢,冲向你的大脑,就像奔流的河,奔腾的生物,有自己的意识一样,奔向了你的眼眶。
紧接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明明,明明还没那么悲伤。
明明还是有希望的。
你不知道。
你不知道。
眼泪根本没法控制地往外溢出,顺着你的眼角流下,流过太阳穴,最后没入柔软的枕头里。
黑暗中,你下意识地抽了一下鼻子。
而就在这个瞬间,你忽地感受到了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来自你的身体上,似乎是搭在你小腹上的那只手,轻轻地,几乎是难以察觉地动了一下。
只是手指动了一下。
是李泽言。
是睡在你身旁的李泽言。
刚刚比在梦里更大的悲伤,更大的委屈,还有你根本不知道的害怕,恐惧,都在此刻迅速地,就像是繁殖一样疯狂蔓延,紧紧束缚住你的心脏。
是李泽言。
比刚刚更加汹涌的泪水溢出,可是你不敢哭出声,你害怕李泽言累,你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不知道自己能做点什么,好像瞬间又退回到了没有李泽言托举的,那个最开始的状态。
于是你有点自私地翻过身,背对着他。
当逐渐清醒过来是一场梦的时候。
被子里的手抬起来,迅速地用手背蹭掉了眼角的泪水。
那只是一场梦。
是的,只是一场梦。
所以没关系。
不是现实。
可是也就在你沉浸在安慰自己之中时,身后的窸窸窣窣的声音被你忽略。紧接着随着“啪”一声,黑暗瞬间褪去,房间被一个温暖又柔软的暖黄色光照亮。
你的正前方,是李泽言坐起来的身体映出来的影子,打在了你正前方的墙面上。
他扶着你的肩头,轻轻地翻了过来。
看到你泪痕交错的脸颊时,他睁大了双眼。
甚至还没来得及开口问出“怎么了”,那些刚刚被你简单地、狼狈地、慌乱地压下去的情绪,争先恐后地从内心的黑暗中喷涌而出,你几乎是呜咽着往他的怀里扑过去,然后抱住他的脖子嚎啕大哭。
梦境太真实,那个没有“爱”的他太真实,可是现在又不是真实的,只有你现在抱到的李泽言是真实的。
李泽言很快就猜到了你做噩梦,所以在你扑上来的时候,他几乎是立刻,就双手紧紧环绕住你的身体,将你的身体与他的紧紧贴在一起,紧紧地贴着,挨着,没有一点缝隙。
他还没问为什么。
你也没说为什么。
可是他就已经读懂了你的所有情绪,明白了你的所思所想。
可是…
哭够了,哭累了,你就趴在李泽言的肩头小声抽着鼻子。
李泽言抱着你的双臂也跟着慢慢松开,并撩起你的睡裙,把手探进去,直接用那个永远干燥的,永远温暖的掌心,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你的后背,更直接,更温柔,也更…
真实。
你再次低低啜泣起来。
李泽言很轻,很轻地笑了一声,似乎没想到他的笨蛋,他这个敏感又爱哭鼻子的笨蛋,会因为他的抚摸而掉眼泪。
大概是真的受了很大,很大的委屈。
他微微侧过头,轻轻地、一下一下地在你的头发上吻着。
你在梦里似乎过了很久。
很久吗?
久到你和李泽言的上一个吻是在睡前,而梦里,却是好多天。
“我…”你推着李泽言的胸口,打算向他坦白这一场光怪陆离的,却又格外真实的梦境。那是半年前那场悲剧的延续,是你怎么都不愿意面对,一整天都没好起来的噩梦。
李泽言伸出手捧上你的脸颊,那个最喜欢摸你的脸颊的手,轻轻地蹭掉了眼角无法控制溢出的泪水。
李泽言啊…
那个爱着你的李泽言。
你把脸彻底埋进去,平复了很多次情绪,泪水和鼻涕再次蹭到他的掌心。
李泽言没说话,只是安静又心疼地看着你。
在这里。
他没有催促,他没有冷漠,他也没有强硬。
只有…
“爱”。
你抿了抿唇,似乎情绪终于得到了宣泄,而你,也终于能好好地面对这场你已经哭了很久,很久的梦。
“说吧。”
李泽言的声音很轻,很轻。
“我在听。”
他在这里。
“你…你还记不记得,半年前,我曾经做过一个梦…”
“嗯,哪一个?”
“那个…没有‘爱’的梦。”
李泽言玩着你的头发的手指顿了顿,抬起头,直直地望向了你的眼睛。
他还记得上一次,你哭成了什么样。
他也记得他哄你用了多久。
他更记得你在之后的精神状态有多差,似乎就像是一个蜗牛,在他轻轻地碰一下,就立刻缩回了自己的壳里一样。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又梦到了?”
“…”你低着头,并用力地点了点头,用幅度告诉李泽言,你这次又梦到了那个世界,甚至这一次,要比上次还要更严重,更糟。
“梦到什么了?”
他另一只手抬起来,覆盖在你的后脑勺,微微用了一点力气带着你往前,可以趴在他的怀里。
这样,想哭的时候,怎么哭都可以。
你说得磕磕巴巴。
似乎说到一半,就要闭嘴一会,来平复自己的情绪。那是一个李泽言熟悉,又不太熟悉的自己。比上一次似乎更冷漠,又似乎多了一些人情味。
李泽言并不意外。
毕竟在他的笨蛋的梦里,那个“他”,本质上,也是一种“他”。
他有爱。
“他”在寻找爱。
但是…
你再次在他的怀里低低啜泣,“你为什么那么好…你为什么那么好…明明,我们可以毫无关系,明明你我只是上下级…”
“李泽言…如果你不爱我,你还会去救我吗…”
“这个问题,我想梦里的我给出过答案。”他的手依旧在一刻不停地抚摸着你的后背,这次,他的手从你的后脑勺向下,抚摸过后颈,再是后背。
很慢。
很慢。
“我会。”
你的声音再次颤抖,“因为什么李泽言,你爱我吗?”
“明知故问。”
“不对…不对,李泽言你这个答案不对。”
你似乎还沉浸在那个梦里,似乎执拗地认为现在的李泽言应该是没有爱的,认为现在这个世界还是那个没有爱的世界。
“那某人认为应该是什么答案?”
他就这样,躺在你的身下,安静地看着你的眼睛。那双蓝紫色的眼睛,和梦里的完全不一样,是你熟悉的,带着你最熟悉的,也是最喜欢的那种爱意,心疼,和只属于你的温柔。
不是冷漠的,不是无情的,不是只有公事和效率的。
你的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他的脸上,落在他的心上。
那是什么?
李泽言应该什么样子?
李泽言,应该,什么样子?
“你…你应该…”
你不应该爱我。
你应该拒绝我。
你应该不管我。
你应该…
好像连最原本的你,也迷失在了那个没有爱的世界。
“我应该?”
“你…”
现在的李泽言,又好像和梦里的那个他交错到一起。好像都是李泽言,好像一直都没有变化,一切都没有变化,那个他,还一直都是他。
会因为你的担心而蹙眉的他,因为你故意逗他而无语的他,因为你出事而跑来救你的他。
“李泽言…你,你…”
“我在听。”
这次,他没有再继续问你,而是肯定地告诉你,他在这里,他在听。
就像你依稀记得,那个没有爱的李泽言,也会叹气一声,然后默默地等你下一个,又一个好像跟工作没有任何关系的笨蛋问题。
李泽言只是一直都是李泽言。
那个对你特殊的李泽言。
“李泽言,你爱我吗?”
你固执地,又一次问出了这个问题。
“你知道答案。”李泽言把你的头发别到耳后,用手指腹再次蹭掉你眼角的泪水,又说,“…如果你想听,我可以说。”
“你说,你说,我要听…”
你往前顶了顶,被他别到耳后的头发再次滑下来。
“我爱你。”
“我还要听。”
“我爱你。”
“李泽言…不够,我…”
“我爱你。”
“李泽言…”
“嗯,我爱你。”
“李泽言…”
“你要想听,我可以一遍一遍告诉你。”
“我…”
“我爱你。”
他的声音,从你的耳边坚定地传过来。似乎就在此刻,你突然意识到了这个世界,不是那个冰冷的世界,不是那个李泽言只会和你讲效率的世界,不是那个…
那个不懂得“爱”是什么的李泽言的世界。
“李泽言…爱,爱是什么…”
“爱是…”
他望着你的眼睛,又一次,或者说,不知道多少次地抬起手,用指腹蹭掉你眼角的泪水。
眼泪流出来了。
他就不厌其烦地擦掉。
两只手一起擦。
就算已经有很多落在他的脸颊上。
“爱是被有个笨蛋傻乎乎地一遍一遍问一个既定事实,也心甘情愿地一遍一遍回答。”
似乎就是,刚刚你那个一遍一遍问他的问题。
你愣了愣。
“…笨蛋,那你认为,爱是什么?”
“爱是…爱是…”
又无数种答案涌上心头,你不知道该抓哪个。你记得上次你知道爱是李泽言的叹息,李泽言的小嫌弃小无语,是李泽言亲手做的布丁。
那现在,爱是什么?
爱是…爱是…
爱是不厌其烦地回答,爱是下意识地偏爱,爱是嘴硬后那个温柔,爱是…
爱是…
爱是李泽言。
“爱是…”
“爱是什么?”
李泽言不厌其烦地问。
“爱是…李泽言,李泽言,我觉得爱就是你…”
“为什么?”
他似乎并不意外于你的答案。
“你有好多爱…我、我好像随时随地在感受着你的爱,它让我高兴,让我幸福,也让我像是现在一样患得患失。”
“那那个世界的我,失去了爱?”
“我…我不知道…”你怔愣地摇摇头,又点了点头,“你好像还在爱我…你、你会救我,会不厌其烦听我问问题,会和我住一间房子,会向我袒露平凡的一面…”
“那是爱。”
“明明那个你说你不知道爱…”
“嗯,他不懂,所以他把我的笨蛋惹哭,送到一个懂爱的李泽言这里。”
你的眼泪再次在眼眶里蓄积,但是暂时,还没有到达要流出的时刻。
“我爱你。”
李泽言再次说。
“…我想,他也爱你。”
李泽言又说。
“这是他不记得爱是什么,所以忘记了最本来的样子。”
“所以,还记得半年前某人许愿时我说的话么?”
你睁大双眼。
“爱一个爱哭鼻子的笨蛋,是李泽言的本能。”
“所以,这不算愿望。”
所以,或许根本不存在爱与不爱,消失与否。他会一直爱你,一直一直。
梦里的李泽言,竟然也神奇地如现实里的李泽言答应你的那样,一如既往地爱着你。
代替这个爱你的李泽言。
笨拙地、生疏地、又别扭地爱着你。
刚刚包着的泪水终于流了下来,你的双手迅速环抱住了李泽言的脖颈,再次嚎啕大哭。
你从没有被抛弃。
梦里没有,现实里更没有。
李泽言的安全感,来自李泽言的安全感,是那个从现实延伸进梦境的安静,平和,还有永远、永远地安全。
只要李泽言在这里,没有什么是解决不了的。
只要李泽言在这里,你的一切就都有了勇气。
现在也是。
李泽言抱着你轻轻地摇晃着,就像是哄小孩一样,轻轻地,轻轻地说着“不哭,不哭”。
不知道过了多久,你的情绪彻底缓过来的时候,李泽言的睡衣也差不多必须要换一个了。他牵着你的手去了卫生间,让你用浸了冷水的毛巾敷敷眼睛,他去换身衣服。
让你不要着急,他很快回来。
李泽言不会消失。
就如他承诺的那一样,几分钟之后,他回来了,并带着一颗漂亮的,甚至你都不知道李泽言是怎么做到的,上面放着漂亮奶油和水果装饰的布丁。
你的眼泪又要往下滚。
“…笨蛋,不是说吃甜的,心情可以变好?”
“那…那不一样…”你伸出手从他手里抢夺掉这颗布丁,却怎么都下不去嘴。
这里好看,那里也好看。
又不舍得吃了。
后来还是李泽言和你再三保证明天晚上还会给你做一份一模一样的,又拍照留念后,这才吃掉了这颗布丁。
眼泪这次掉在奶油上,被你吃掉。
在李泽言的监督下漱口,回房间,喝水。你再次趴在他的怀里,轻声问道:“李泽言,你明天会很忙吗…”
“日程表来看,还可以。”
“哦…”
“…笨蛋,你有随意进出华锐总裁办公室的权利,也有任何时间给我打电话,发消息的权利。”
“…嗯。”
“还有,现在被你抱着的,是真真正正的李泽言。”
“…”
“没有以前,没有现在。”
“一直,都只有一个李泽言。”
新换的睡衣上,再次晕染开一片水痕。但这次,李泽言不准备再换了,时候够晚了,他想,他的笨蛋应该哭累了。
他吻着你的眼角,将泪水吻掉。
“李泽言,我…我还想听…”
“嗯,我爱你。”
“…呜…”
“…怎么变身乌云了。”李泽言又无奈又好笑,他的笨蛋现在就像是水做的,也像是乌云似的,稍微有一点刺激,就要开始掉雨点,下小金豆豆。
你扑到他的怀里,闷闷地摇摇头,“…不是乌云,是李泽言的笨蛋。”
“嗯,也是笨蛋的李泽言。”
是两个互相爱着对方,互相属于彼此的,两个笨蛋。
他低下头,轻轻地吻着你的头顶,“…要不要睡觉?”
“嗯…”
“不想睡也没关系,可以一直开着灯。”
“那你明天…”
“有的会可以改成线上,况且,办公室里还有某人‘特意’采购的咖啡豆,不至于一个下午都撑不过去。”
“嗯…”
“嗯?”
“李泽言…”
“嗯。”
“我爱你…我也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嗯,听到了。”
“我爱你!”
“我听到了,我知道。”
“我爱你…”
“嗯,我也爱你。”
发布于 北京
